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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0章 种植菜园,自给自足
    雨停后第三天,林越让水生去寻锄头。

    水生站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动。

    “先生,您要锄头做甚?”

    “翻地。”

    水生望着师父搭在膝上那条薄毯,望着毯子下那双如今走几步路都要歇两歇的腿,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转身去赵老根家借锄头。

    赵老根正在院里编筐,听水生说要锄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两转。

    “先生要翻哪块地?”

    水生说:“院墙东边那窄溜,长满草的那片。”

    赵老根放下手里的荆条,撑着膝盖站起身。他走到院角,从那堆搁了不知多少年的农具里抽出一把轻巧的小锄头。锄柄磨得溜光,锄刃窄窄的,是新式样,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

    “这是那年先生教俺打的。”他摸着锄刃,声音有些哑,“先生说要轻,要趁手,老婆子也能抡得动。俺打了两把,老婆子那把随她埋进土里了,这把还在。”

    他把锄头递给水生,没有问先生种什么、种不种得活。

    只是说:“叫先生别弯腰太狠,草根俺头天夜里去刨过一遍了。”

    水生接过锄头,低头应了。

    他没有告诉赵老根,先生根本没打算自己抡锄头。

    那把轻巧的小锄头,在院墙东边那片巴掌大的荒地上,最终是水生抡起来的。

    林越坐在廊下,看着水生笨拙地挥锄。这孩子从小跟着他,端茶送药、研墨铺纸是一把好手,农活却是头一回干。锄刃落下,不是太浅就是歪了,草根刨不断,土块翻不碎。

    林越没有指点他。

    他只是看着。

    日头渐高,水生的背心湿透,贴在脊梁上。那窄溜地翻完一半,他拄着锄柄喘气,回头望廊下。

    师父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水生没有歇。

    他把锄头又抡起来,这次落得稳了些。

    他想起十岁那年,爹娘先后病故,族里没人肯收留,是先生托人把他从邻村领来。他头一回迈进州城那小院时,连话都不敢说,只敢躲在门边,望着先生书案上那盏亮到半夜的油灯。

    先生从没教过他农活。

    先生教他识字、算账、待人接物,教他煎药的火候、铺床的叠法、回信的措辞。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先生身边那些琐事做得妥妥帖帖。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替先生抡起锄头。

    他更没想到,这把锄头,是三十五年前先生亲手画图、赵大伯亲手打的。

    锄刃入土,轻快如裁纸。

    日暮时,那片窄溜地翻完了。

    水生蹲在地边,把大些的土坷垃一一捏碎,又把草根拣出来堆成一堆。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铺一张巨大的宣纸。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片新翻的、褐色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地,慢慢说:

    “明儿个去寻些菜秧。”

    那片地实在小。

    从东墙根到枣树苗,宽不过五尺,长不过丈二。村里人路过,探头往里瞅一眼,都笑。

    “先生,这地忒窄,不够种两垄葱的!”

    “种啥葱,种韭菜!韭菜好活,割一茬又一茬!”

    “还是种苋菜罢,这天气苋菜长得快……”

    林越靠在廊下,听着墙外头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没有应声。

    水生蹲在地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哪懂种菜,昨晚连夜翻那本从州城带来的《便民实用百科》,翻到“农桑卷·园圃篇”,对着图看了半天,只记住一行字:

    “畦宜南北向,高垄利排水。”

    他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南北向畦子,又不知垄该起多高,抬头想请教师父。

    师父阖着眼,像睡着了。

    水生没敢惊动。

    他拿起锄头,照着自己划出的歪线,开始起垄。

    第一垄起得太高,像道小堤坝。

    他悄悄踩矮些。

    第二垄起得太矮,又往上培土。

    第三垄,总算有几分样子了。

    他把锄头搁下,蹲在地边,望着那三道歪歪斜斜、高矮不一的垄沟,抹了把额头的汗。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还行。”

    水生愣住,回头。

    师父没有睁眼。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菜秧是赵老根送来的。

    他拄着拐杖,拎一竹篮,颤巍巍走进院墙豁口,把篮子往廊下一放,也不多话,只一样一样往外掏。

    韭菜根,带泥的,用湿布包着。

    苋菜苗,寸把高,挤在一只粗陶碗里。

    辣椒秧,四棵,根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

    还有一包——用桑皮纸裹了好几层,解开,是一撮黑亮的籽粒,比芝麻还小。

    “这是木耳菜。”赵老根把纸包小心搁在篮边,“籽是俺孙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说南边人叫它‘落葵’,滑溜溜的,煮汤好喝。俺没种过,先生试试。”

    林越望着那撮黑亮的籽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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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说谢。

    赵老根也没有等他谢。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片新翻的地边,蹲下去,把韭菜根一撮一撮理开。他理得很慢,每理开一撮,就在土里比划一下,像在寻找最妥帖的间距。

    水生蹲在他旁边,学着理。

    两个背影,一老一壮,并排蹲在暮色里,中间隔着那三道歪歪扭扭的垄沟。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两道背影,望着那篮渐渐空下去的菜秧,望着那撮还没下土的木耳菜籽。

    晚风穿过院墙豁口,把枣树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韭菜栽下去了。

    苋菜苗也栽下去了。

    辣椒秧栽在东头,说是那块地日照最长。

    木耳菜籽撒在垄沟边,薄薄覆一层细土,拿手掌轻轻压平。

    水生每日早起头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看那些菜秧活了没有。

    韭菜头三天蔫蔫的,叶片耷拉着,像犯了困。第四天清晨,他蹲在地边,忽然叫起来:

    “先生!韭菜直起来了!”

    林越披衣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望着那片一夜之间挺直腰杆的细绿叶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走到廊下,在藤椅上坐下,望着那片韭菜,望了很久。

    苋菜长得最快。

    十来天工夫,就从寸把高的细苗蹿到及膝,叶片肥阔,绿得发乌。水生隔两日浇一次水,不敢浇多,怕烂根;也不敢浇少,怕叶蔫。

    他浇水的姿势很怪,不是泼,是蹲在地边,拿一把竹筒做的水舀子,一株一株慢慢喂。竹筒底钻了细孔,水洒出来像淋雨,细细密密,不会冲坏苗根。

    赵老根来看了,说:“这法子好。”

    水生抿着嘴,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美得很。

    辣椒秧开花时,立秋都过了。

    那四棵秧子长得不算壮,叶片稀稀拉拉,花却开得勤。细白的花,小米粒大,藏在叶腋间,不细看看不着。

    林越让水生把藤椅挪到地边。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藏在叶间的细白小花,望着花落后渐渐鼓起的青绿小果,望着那三垄歪歪扭扭却日渐繁茂的绿意。

    水生蹲在地边拔草,不时抬头看师父一眼。

    师父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极淡的纹。

    不是笑。

    是平和的、满足的、像终于歇下来时的那种松弛。

    木耳菜出苗最晚。

    洒下籽粒那垄沟边,半个月不见动静。水生每天蹲着找,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土面上。

    第十六天清晨,他照例蹲在地边,照例一寸一寸搜寻那片褐色的土面。

    忽然,他不动了。

    垄沟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三五点细小的绿。

    比芝麻还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怯生生的,顶着两片还没撑开的子叶,像刚睁开眼的雏雀。

    水生没有喊。

    他就那样蹲着,望着那几点若有若无的绿,望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越过院墙,越过枣树苗,落在木耳菜的嫩芽上。那两片小小的子叶在光里微微张开,像婴儿松开攥紧的拳头。

    水生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没有声音。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地边。

    他扶着水生递来的拐杖,慢慢弯下腰,把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覆在那片刚冒出头的嫩绿上方。

    他没有触碰那些细小的芽。

    只是把手覆在上方,像在感知那一点点正在挣脱种壳、拱开土面、迎向日光的力量。

    “活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水生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

    那年初秋,乱石村传着一桩不大不小的稀奇事:

    林先生那片巴掌大的菜园,头一茬韭菜割了三斤。

    赵老根的儿媳用那韭菜包了饺子,煮好端过一碗,林先生吃了七个。

    他近年胃口一直不好,从没吃过这么多。

    消息从榆树巷传出去,传到村口老槐树下,传到棉田边的水塘,传到那些曾在州城问事处受过林先生指点的外乡人耳朵里。

    没有人特意来探望。

    只是那几日,村口不时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往榆树巷尽头那片青砖房远远望一眼,放下点什么,便悄然离去。

    有人放下一袋新碾的米。

    有人放下一篓晒干的山菌。

    有人放下一扎还带着露水的荇菜,用荷叶包着,整整齐齐。

    水生每天早起开门,总在院墙豁口处发现这些不知来处的东西。

    他没有追出去问。

    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该存的存,该吃的吃,该留种的留种。

    有一回,他在那堆东西里发现一包用桑皮纸裹着的籽粒。

    黑亮的,芝麻大小。

    木耳菜籽。

    他蹲在地边,把那些籽粒一粒一粒按进垄沟边的松土里,按得很轻,像在完成一桩郑重的托付。

    林越靠在廊下,望着他,望着那片日渐繁茂的菜园,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的棉田。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

    那时院里没有枣树,没有菜园,没有青砖房。

    只有一畦他亲手开出来的试验田,种着几垄谁也不信的改良麦种。

    他蹲在地边,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望着那片刚冒出头的、细得像针尖的麦苗。

    风吹过,麦苗轻轻摇动。

    如今,赵铁柱老了,蹲不住了。

    他老了,也蹲不住了。

    可那片地还在。

    那畦苗还在。

    风还在吹。

    林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头那条旧羊皮褥子上。

    褥子边缘,有一小块被雨水洇湿又晒干后留下的淡痕,是那晚冯璋冒雨来时靠过的。

    他没有换掉它。

    就那么留着,像留着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记号。

    晚风穿过院墙豁口,穿过那棵已长到齐肩高的枣树苗,穿过那三垄韭菜、苋菜、辣椒,和那片刚冒出第二茬嫩芽的木耳菜。

    林越阖上眼。

    院墙外,棉田那边传来隐约的歌声,调子拖得长长的,像炊烟,像暮色,像三十五年前那个同样初秋的黄昏。

    他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歌声,从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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