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有住进赵老根家。
不是赵家待他不好。他那间西厢房每日被褥晒得蓬松,茶壶里永远是温水,赵老根的儿媳变着法儿做软烂易消化的吃食,连五岁的小孙子都知道进门要放轻脚步。
可他住了三日,还是让水生去寻里正,问村里可有闲着的宅基地。
里正姓周,是当年跟着赵铁柱第一批试种棉花的老农。他听水生说明来意,蹲在门槛上抽了半锅烟,闷声道:
“有。怎么没有。”
他说的那块地,在榆树巷尽头,背靠土坡,面朝棉田。三十七年前,那里曾有两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墙根长满青苔,门窗用草帘子遮风。
那是林越初到乱石村时住过的地方。
土坯房早在泰昌十六年就塌了。后生们不知道那曾是谁的旧居,只当是荒废的无主地,长满了蒿草和构树。有人想开出来种菜,被赵老根拦下。问他留着做甚,他说不出,只是不让动。
如今,这块地杂草半人高,构树已长成胳膊粗的小乔木,枝头挂着橙红的果子,无人采收,落了一地。
林越让人推他去看。
轮椅停在齐膝的蒿草丛边。他没有进去,只是望着那几丛构树、那片疯长的野草、那截依稀可辨的土墙残基。
“就这里。”他说。
动工那日,村里来了三十多口人。
赵老根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悠,一会儿嫌后生挖地基太毛躁,一会儿嫌泥水匠和的灰浆太稀,急得满头汗。他儿子跟在身后,手里攥着图纸——那是秦文远从州城托人快马送来的,画得极细,连窗棂的尺寸都标得一清二楚。
“爹,您歇着吧,有先生看着呢……”
“先生看着是先生看着,你们干得不像话,先生不骂你们,俺骂!”
后生们缩头缩脑,把地基又深挖了半尺。
水生蹲在一旁,把赵老根的儿子悄悄拽过来,低声道:“叔,您别拦他。赵大伯这是心里高兴。”
赵老根的儿子愣了一下。
他望着父亲那佝偻的背影,望着父亲攥着拐杖、颤巍巍指着地基某处大声说“这儿再夯实些”的模样,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记不起父亲上一次这么有精神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七岁那年,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当着一村人的面,说“俺试试”。
那是三十五年前了。
泥水匠是邻村请来的,手艺好,价钱公道。他一边砌墙一边偷眼打量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老人,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赵老根的儿子:
“老哥,这位……是你们村那位林先生?”
赵老根的儿子点头。
泥水匠把瓦刀攥紧了些,没再说话。只是那一堵墙,他砌得比自家堂屋还仔细。
五月初八,立夏。
旧居落成了。
说是“重建”,其实与当年的土坯房没有半分相像。赵青石绘图时特意问过师父,要不要仿旧制。林越说,不用。
于是新起的三间青砖房,窗子开得又大又亮,用的是州里工坊改良的合页窗扇,向外推开时能支起一根木棍,既不占地,又利通风。檐下留了宽廊,铺青石板,廊边砌一溜矮墙,墙头搁几盆寻常草花。
堂屋不大,东间卧房,西间作书房。灶房另起在东厢,与主屋隔着短短一道廊,说是夏日做饭,烟气不会熏进书房。
院墙是半人高的碎砖花墙,没有门,只在朝东处留一道豁口,铺三级青石阶。
赵老根问,先生,不装门?
林越说,不装。
院中没有名贵花木,只在墙角栽了一棵枣树苗。
那是老院那棵枣树的根蘖苗,赵老根去年春天挖来,在自家后院养了一年,如今已有齐胸高,枝干细直,叶片油绿。
栽树时,林越让人把他推到坑边。
他弯腰,把手伸进那捧填根的泥土里。土是新翻的,带着草木灰和沤肥的气息,温润松软。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在那捧土里埋了片刻,然后慢慢抽出来,示意水生把土培上。
那日黄昏,林越独自坐在廊下。
新居的廊檐还散发着松木的清苦气味,青石板铺得平整,矮墙头的草花刚浇过水,叶尖挂着水珠。墙角那棵枣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叶片细碎,哗啦哗啦,像初生婴儿咿呀学语。
水生端药出来,在廊边停住脚步。
他没有过去。
他只是站在廊柱侧,看着师父的侧影,看着暮色从师父肩头一寸寸滑落,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进棉田尽头。
先生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在州城那几年,即便退居二线,师父心里还是绷着弦。问事处的信,工坊的图纸,仓房的岁报,各地来访的官吏——他嘴上说“你们拿主意”,可水生知道,师父哪一样也没真放下过。
如今,那些信不再来了。
不是弟子们忘了师父。是秦文远临行前专门给问事处立了规矩:凡外府来函,先由冯璋、周柄共议回复,非决断不下之事,方可寄往乱石村请先生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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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规矩立下三个月,寄往乱石村的信,一共三封。
林越回了一封。
其余两封,他看了,说“文远他们处置得很妥当”,便没有回。
水生不知道师父是安心,还是失落。
他只是每天早起,把廊下那张藤椅擦干净,铺好薄褥,把师父的药煎上,然后蹲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里那棵刚栽下的枣树苗发愣。
日子像村口老井里的水,看得见底,不起波澜。
林越的起居极有规律。
卯时醒,不急着起,靠在床头听窗外的鸟鸣。麻雀最多,叽叽喳喳;偶尔有黄鹂,叫声婉转,像谁在远处吹笛子。
辰时用早饭。赵老根的儿媳每日送来新做的吃食,有时是小米粥配腌香椿,有时是菜肉馄饨,有时是软乎的鸡蛋羹。林越吃得不多,但从不剩饭。
巳时在廊下坐着。天气好时,让水生把藤椅挪到院中枣树下。他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手边搁一盏粗茶,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午时小憩。未时起身,看几页书,或只是望着院墙外的棉田出神。
申时,赵老根雷打不动地来。两人也不多话,一个靠在藤椅上,一个蹲在廊柱边,各抽各的烟——林越不抽烟,他只是看着赵老根抽。
烟袋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像夏夜的流萤。
有一回赵老根抽着抽着,忽然说:
“先生,那年您教俺改犁铧,俺夜里睡不着,总琢磨那铧尖。您说,俺这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出啥大出息。”
林越望着远处被晚霞染成橘红的棉田,慢慢道:
“你琢磨出了铧尖收一分。”
赵老根不说话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风一吹,散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榆树巷的孩子们渐渐不怕这位“林先生”了。他们发现这个总坐在廊下的老人并不凶,甚至会从矮墙头的瓦盆里摘下茉莉花苞,一人分一粒,教他们捏在手心闻香气。
“先生,这花能吃不?”
“不能。闻的。”
“闻有啥意思?”
“闻着香,心里就舒坦。”
孩子们似懂非懂,把那粒小小的花苞攥在手心,跑远了。茉莉的香气被汗渍一蒸,淡得像一阵没来由的叹息。
六月初三,乱石村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从清晨开始落,淅淅沥沥,不紧不慢,一直落到日暮。棉田里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沟渠里的水哗哗流淌,老井的辘轳湿漉漉的,摇起来不再吱呀作响。
林越没有进屋。
他把藤椅挪到廊下最靠边的位置,看雨水从檐瓦间坠落,连成一道道透明的细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生把薄毯盖在他膝上,又退开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师父的侧影,望着那无边的雨幕。
他忽然觉得,师父好像在等什么。
可他说不出在等什么。
雨声如鼓,从黄昏敲到入夜。
廊下的灯没有点。
林越的身影融在沉沉的暮色里,和廊柱、檐瓦、雨帘融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淡到快要化开的旧画。
远处,不知谁家灶房还亮着灯,橙黄的一点,在雨夜里暖暖的,像落在黑绒布上的一粒琥珀。
蛙声从棉田那边的水塘传来,此起彼伏。
林越靠着藤椅,阖着眼。
他听见雨声落在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枣树嫩绿的叶子上。
他听见蛙声从远处水塘涌来,一阵盖过一阵,像夏夜永不疲倦的更漏。
他听见水生轻手轻脚把灶房的门掩上,怕烟气飘进来。
他还听见,院墙外有人在雨里走,脚步急促,踩着积水啪嗒啪嗒。
那不是赵老根的脚步声。赵老根走不了这么快。
那脚步声在院墙豁口停住。
雨声里,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
“师父!师父——”
是冯璋。
林越睁开眼。
冯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站在豁口边,攥着一封淋湿大半的信,话都说不囫囵。
“师父!问事处来了个福建人!说是延平府郑县丞派来的!郑县丞照着您书里补的那法子储粮,今年梅雨季全县仓粮无一霉变!他、他托人带了一包新谷,说请先生尝尝……”
他还在说。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林越没有接那封信。
他只是望着冯璋那张被雨水打得泛白的脸,望着他攥着信纸、指节发青的手。
“进来避雨。”他说,“水生,拿块干布来。”
冯璋站在廊下,愣愣地接过水生递来的布巾,愣愣地擦着脸上的雨水。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孩子。
雨还在下。
檐水如帘,把廊下那盏迟点亮的灯晕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光,望着光里细密飞舞的雨丝,望着冯璋蹲在地上的、轻轻颤抖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膝上那条羊皮褥子,慢慢往冯璋那边推了推。
不够远。
他没有力气再推了。
冯璋没有抬头。他只是往藤椅那边挪了挪,把湿漉漉的胳膊轻轻靠在那条羊皮褥子边缘。
雨声很大。
可此刻廊下,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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