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过去,博物馆门口进出的人换了三四拨。雨时大时小,天空一直是铅灰色。
绿色小点还在博物馆里,移动了几次,但范围不大,应该就是在楼里活动。
迈克尔有点无聊,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游戏,玩了两局消消乐,又关掉。打开新闻网站,扫了眼头条,都是政治八卦和体育赛事,没意思。
他看向窗外,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街上的人多起来,午休时间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博物馆斜对面的街角,一家书店的屋檐下。个子很高,非常高大,肩膀宽得能把门堵死。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没打伞,光头,后脑勺和脖子上有纹身,看不清图案。
他背对着迈克尔的方向,面朝博物馆,一动不动。
迈克尔眯起眼。
这个人……这体型,这站姿……
他见过。
几年前,在迈阿密,一次不太愉快的合作。不,不能叫合作,是冲突。他接了国际刑警保护证人的活儿,证人是个洗钱犯,惹了不该惹的人。
那次的结局是迈克尔带着证人跳海游了二十分钟,捡回条命。证人后来还是死了,死在安全屋里,脖子被拧断,任务失败。
迈克尔记得那个光头的名字。霍布斯,卢克·霍布斯。
国际刑警,至少名义上是。
但那次在迈阿密,他亲眼看着这个姓霍布斯的家伙把三个当地帮派的打手挨个儿举起来,像扔布娃娃一样从窗户丢出去,脸上还带着一种“这就算完事了?”的表情。
不是什么正经国际刑警的路子,倒像是个穿了制服的飓风。
他来这里干什么?
迈克尔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霍布斯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过头,看向博物馆。
不,不是看博物馆。是看博物馆的二楼,靠右侧的窗户。
那扇窗户后面,是古生物修复部的工作室。埃莉斯·杜邦工作的地方。
霍布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指关节在太阳穴附近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食指精准地指向那扇窗户。
不是打招呼。是指认。是确认目标在位的战术手势。像一个猎人在告诉另一个猎人:我看见它了。
做完这个动作,霍布斯放下手,转身,走进书店旁边的巷子。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属于监视者的压迫感——他根本没打算藏。
迈克尔坐在卡座里,没动。他盯着那条巷子口,雨丝在空气中斜斜地飘。
霍布斯。国际刑警。在博物馆对面,向埃莉斯·杜邦做战术确认。
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埃莉斯·杜邦,化石修复员。会格斗,会反侦察,会做现金交易。
五十万美金的暗中保护任务。
迈克尔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太稳。
窗外的雨又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看了眼桌上那个追踪手机。绿色小点还在博物馆里,没动。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但提神。
事情比他想的复杂。
不,是比他想的麻烦得多。
那个姓霍布斯的家伙不是来谈合作的。那副架势,是来解决问题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而那通常意味着:人飞出去,墙撞出个洞,问题解决。
而他要保护的那个人,跟这种人有关系。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雇主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打键上,停了几秒,又锁屏。
现在问,没用。雇主不会说实话。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多事,扣钱。
五十万美金。
迈克尔把手机扔回桌上,看向窗外。
雨幕中的博物馆,安静,庄严,像个巨大的石棺。
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保护任务了。
国际刑警都牵扯进来了。还是那种能徒手拆墙的国际刑警。
他舔了舔嘴唇,手指摸到鼻子上的创可贴。湿的,冷的。
这活儿,真他妈不好干。
但他需要那五十万。
所以他还得盯着。
他重新坐直,眼睛盯着博物馆正门,盯着那扇员工通道的小门,盯着霍布斯消失的那条巷子。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椅背——确认自己坐的位置离后门够近。
雨一直下。
博物馆二楼,古生物修复工作室。
埃莉斯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工具,正在清理一块化石表面的沉积物。化石是恐龙的尾椎骨,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工作台上铺着软布,旁边摆着各种工具,刷子、镊子、小锤、放大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她清理化石的轻微刮擦声。空气里有灰尘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她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清理一小块,就用放大镜检查,然后用软毛刷刷去碎屑。
工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角度调整过,能反射出她身后的窗户。
刚才,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街对面的那个人。
高大,光头,站在书店屋檐下。
霍布斯,他来了。
埃莉斯手里的工具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没变,速度没变。
霍布斯抬起手,做了那个动作。指关节敲太阳穴,然后指向窗户。
她也抬起没拿工具的左手,在耳边轻轻拂过,像是整理头发,中指无声地弯了一下。
然后霍布斯转身离开。
埃莉斯放下手,继续清理化石。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知道霍布斯会来,早晚的事。
海关那批货被截,马赛港那边有动静,DGSE介入。国际刑警不可能不知道。霍布斯负责跨国犯罪和生物走私,这种案子,他肯定会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来找她。
那个手势,是确认。确认她看见了,确认她还在岗位上,确认计划照旧。
但霍布斯不是来做卧底接头的。他是来告诉她:事情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埃莉斯用镊子夹起一块松动的沉积物,放在旁边的培养皿里。培养皿里已经有十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
她需要时间,样本还没分析完,数据还没传出去,那个东西的下落还没确认。
霍布斯在催。
但催也没用。这事急不来。博物馆里眼线多,DGSE的人盯着,普罗米修斯公司那边也有动静。她得小心,不能出错。
她放下工具,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挤了点消毒液,搓了搓手,然后扯了张纸巾擦干。
走回工作台时,她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街上行人匆匆。
那个跟踪她的人,应该还在附近。在某个能看见博物馆的角落,盯着。
她不知道他是谁,雇他的人是谁。但既然没动手,只是跟踪,说明暂时没有恶意。或者,在等时机。
她需要他继续跟着,需要他当眼睛,当警报。需要他吸引一部分注意力。
所以她让他跟,偶尔还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跟得住。但今天霍布斯出现,是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