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终於看向了她。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祖母绿的瞳仁清澈见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家人”他声音很轻，“谁跟谁是一家人”
艾拉脸色一僵。
维谷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连忙打圆场：
“夜歌少爷说得对，这事是贝安不对在先，他跪下是应该的，只求夜歌少爷別往心里去，我们圣德家上下，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极其卑微，几乎是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
维谷也是没办法。
圣主那样的人物都死了，整个大陆谁杀的，大家心知肚明。
那位血族亲王，可是夜歌的未婚妻。
圣德家不过是二流家族，哪里扛得住这样的雷霆之怒
今日他带著艾拉和贝安来，不是来摆亲戚架子的，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艾拉此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她想反驳，想说“我毕竟是你的母亲”，想说“生你养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
从夜歌还在襁褓中时，她就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贝安。
觉得贝安没了母亲可怜，却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同样是个婴儿，同样需要母亲的怀抱。
她停了夜歌的母乳，把他丟给莱安家照料，自己则整日守在贝安身边。
她为贝安添置新衣，却忘了自己的儿子也在长大。
她为贝安庆祝每一个生日，却从没在夜歌生日那天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直到埃德温再也无法忍受，强硬离婚將她送回了圣德家。
此时艾拉才发现，她和这个儿子真的是越来越远，哪怕有血缘又如何
一时间没人说话。
后厅里沉默了很久。
“好了。”埃德温终於开口，语气淡漠，“该说的都说了，这事怎么解决，维谷，你拿个章程出来。”
维谷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是，我一定给夜歌少爷一个交代，贝安这孩子，我关他三年禁闭，另外……”
他咬了咬牙，“圣德家在城东的五处商铺，算作赔礼，还请夜歌少爷收下。”
夜歌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艾拉。
维谷几乎秒懂，“您放心，我也会管束好艾拉，绝对不会再让她出现在莱安家族，更不会出现在夜歌少爷您的面前。”
艾拉瞳孔一震，“为什么我是他母……”
“闭嘴！”维谷立刻打断她的话，目光阴沉地盯著她。
艾拉嘴角抖了抖，最后低下头，什么也不敢说。
维谷这才转头看向夜歌，“夜歌少爷，您看这样如何”
“这件事到此为止。”夜歌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没空一直耗在这里。”
维谷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他知道，“到此为止”四个字从夜歌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莱安家不会追究。
意味著那位血族亲王，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降罪於圣德家。
他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把揪住贝安的后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艾拉还坐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目光复杂地看著夜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跟著维谷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夜歌……”
艾拉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的婚礼……能给我寄请帖吗我保证，这將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好吗”
夜歌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艾拉等了三秒钟，终於垂下眼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老莱安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夜歌的手背。
“好了，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慈和，“夜歌，你也別想太多，前头还有那么多客人等著你呢。”
夜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埃德温跟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刚才还好吗”
夜歌脚步微顿，侧头看向父亲。
“我没事，我早就不是那个会哭著找母亲的小孩子了。”
埃德温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髮，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走吧，前头的宾客还等著咱们呢。”
夜歌嗯了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穿过长廊，推开后厅的门，前厅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康拉德正端著酒杯与几位贵族谈笑风生，见夜歌出来，立刻朝他招手。
“夜歌，快来，这位克劳德公爵刚从万雪峰迴来，带了不少好东西，说要送你当成年礼呢。”
夜歌走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爵大人。”
克劳德公爵是个四十来岁的壮硕汉子，哈哈一笑，拍了拍夜歌的肩膀：
“夜歌少爷客气了！我可是听说，你与那位阁下的婚期將近，到时候可別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婚期。
这两个字再次触动了夜歌的神经。
让他再次想起了晞瑶在房间里的那句话：“你还小”。
简直成了循环的魔音。
真的很小吗
他今年已经成年了。
按照大陆的律法，他已经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可是……
夜歌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晞瑶那张绝美的脸，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
她活了多少年
几百年几千年
在她眼里，他大概真的只是一个“小孩子”吧。
夜歌忽然有点烦躁。
“夜歌”
康拉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夜歌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著他。
克劳德公爵还在等他的回答。
“自然。”夜歌淡淡道，“届时一定请公爵大人喝喜酒。”
克劳德公爵满意地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与其他宾客寒暄去了。
康拉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夜歌看了祖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祖父，您觉得……我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