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治十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三月了,宫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尽,灰扑扑地堆在那儿,像一群蜷缩的残兵。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可赵珩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披着厚氅,手指按在一份奏折上,青筋微微凸起。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军械走火了。”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寂静,“北境送来的折子,弩机炸膛,伤了七个兵。林坚,你怎么说?”
林坚如今已过不惑,鬓角染了霜,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出列跪倒:“陛下,臣已命工部彻查。初步看,是机簧淬火不过关,钢质太脆。”
“淬火不过关?”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说话的是勇王赵琮。他是赵珩的堂弟,封地在富庶的江南,这两年借着“述职”的名头常在京城走动。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大人,若我没记错的话,军械局的管事,是您三年前举荐的门生吧?”赵琮语气温和,话却毒,“这‘不过关’三个字,未免太轻巧了些。”
林坚脸色一沉,正要反驳,上首传来两声轻咳。
赵珩摆摆手,脸色有些疲惫:“行了。案子要查,但更要紧的是善后。伤兵好生医治抚恤,阵亡的……加倍抚恤。林坚,这事你亲自督办。”他又看向赵琮,“勇王有心,不如也派个得力的协查?毕竟涉及军械,宗亲在场,也好让将士们安心。”
赵琮笑容不变,躬身应下:“臣弟遵旨。”
散朝时,天色阴沉,又要下雪的样子。
林坚与太傅程文远并肩走出大殿。程文远是两朝老臣,须发皆白,走路慢慢悠悠,像是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罢休。
“林大人,”程文远忽然开口,“勇王今日,锋芒露得急了点。”
林坚没接话,只看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几只寒鸦。
“太子殿下听政也有半年了,”程文远继续说,“老夫观他,聪颖仁厚,只是……少了些杀伐决断。陛下龙体时好时坏,这朝堂上,暗流可从来就没停过。”
“太傅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程文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昏黄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锐光,“只是提醒一句,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大人,太傅,留步。”
是太子赵宸。十六岁的少年郎,身量已蹿得挺高,穿着杏黄色常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赵珩年轻时的轮廓,只是眼神更清澈些,少了那份经年的沉郁。
他手里捧着几卷图纸,走得有些急,额角渗出细汗。
“殿下。”两人行礼。
赵宸摆手免礼,展开图纸:“正要找两位。这是格物院新改进的‘神臂弩’图纸,射程能增三十步,机括也简化了。我想着,若能替换北境那些旧弩……”
林坚接过图纸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好设计!这偏心轮改得妙,省力不少。谁的主意?”
“诺苏带着几个工匠琢磨出来的。”赵宸眼睛亮亮的,“他说北境风大,弩箭易偏,还在箭羽上做了文章,加了道凹槽,说是能……能什么来着?”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术语我还没记全。”
程文远抚须笑道:“殿下有心了。不过军械更换,牵扯甚广,工部、兵部、户部都要协调,不是一日之功。”
“我知道。”赵宸点头,神色认真,“所以才想先请教两位。诺苏说,可以先小批量试制,让边军试用反馈,再慢慢铺开。这样既稳妥,也不至于让国库一下子吃紧。”
林坚与程文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欣慰。
这孩子,不像他父亲年轻时那般锐气逼人,却有种踏实的聪慧。他会听,会问,懂得权衡,也肯用心。
“殿下考虑周全。”林坚将图纸仔细卷好,“此事臣会与工部商议,尽快拟个章程。”
赵宸松了口气,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股子少年气才又回来了:“多谢林大人!对了,父皇刚才咳得厉害,我让御膳房炖了川贝雪梨,这就送过去。”
他匆匆一礼,抱着图纸转身走了,杏黄的衣角在寒风里翻飞。
程文远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轻叹一声:“是个好苗子。就怕……风雨太急啊。”
林坚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勇王离去的方向。宫道尽头,那顶八抬大轿刚转过弯,轿帘垂下,遮住了一切。
御书房内。
赵珩没喝那盅川贝雪梨,只让人温在边上。他面前摊开一封密信,是今早从望安来的。
信是林晚亲笔,字迹依旧清隽,只是墨色略淡,想来是眼睛不如从前了。信里没提朝政,只说望安今春的桃花开得晚,但花苞甚密,想来夏果该是丰年。又说阿木前些日子进山,猎了头瘸腿的老熊,熊胆已制成药丸,随信附上,让他每日含服一粒,“祛痰润肺,比太医院的方子野性些,或许有用”。
最后一段,才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闻北境军械有失,料是工匠急于求成,或监管有所松懈。可令熟手老师傅带徒,每件器上刻匠人名,优劣皆可追溯。人过留名,则必惜羽。”
赵珩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总是这样。她隔着千里万里,三言两语,就能点中要害。
“刻名……”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父皇,您说什么?”赵宸端着药碗进来。
赵珩收起信,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下眉:“说你林姨的法子。军械上刻匠人名,出了事,找得到主;做得好,也落得名。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个‘名’么?”
赵宸若有所思:“就像史书上留名一样?”
“差不多。”赵珩放下碗,看着儿子,“但史书是死后的事,这个名,是活着就要担的责。宸儿,你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掌勺的人,一样都不能含糊。底下人为什么敢偷工减料?因为觉得天高皇帝远,混过去就混过去了。你把他的名字刻上去,他就知道,这把刀、这张弩,将来或许就关系着他家乡子弟兵的命。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多人,也就不忍心糊弄了。”
赵宸认真点头:“儿臣懂了。这就是林姨常说的‘制度管人,人心自律’。”
赵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你林姨的话,你倒是记得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在信里问起你,说太子该学着看人了。朝堂上这些,谁忠,谁奸,谁只是墙头草,你要心里有本账。”
“儿臣在学。”赵宸在他身边坐下,掰着手指头数,“林大人沉稳实干,但有时过于刚直,容易得罪人;程太傅学问渊博,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勇王叔……儿臣看不透。他对儿臣总是很和气,赏赐也大方,可儿臣总觉得,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赵珩心中一动:“哦?怎么说?”
赵宸犹豫了一下:“有一次,儿臣在御花园撞见他训斥一个洒扫太监,只因为那太监不小心溅了点水在他袍角。他当时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刀子。可一转脸看见儿臣,立刻就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了。儿臣心里……有点怕。”
十六岁的少年,感觉是敏锐的。
赵珩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怕就对了。宸儿,这世上,对你永远和颜悦色、百依百顺的人,要么是真疼你,要么就是对你有所图。你勇王叔……他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都有目的。你要学的,就是看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父皇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粘在窗棂上,很快化成水痕。
“朕也想知道。”他轻轻说,“所以,朕把他留在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宸儿,有些事,急不得。你看这雪,下得再大,总要停。你要做的,是给自己准备好御寒的衣裳,修好挡雪的屋檐,而不是急着出去把雪扫光——那会累死,还扫不干净。”
赵宸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点头。
这时,太监总管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份加急奏报:“陛下,广州八百里加急。”
赵珩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红毛夷……”他将奏报递给赵宸,“看看吧。咱们家里的事还没理顺,外头的狼,已经闻到味了。”
赵宸接过,越看脸色越白:“炮击商船?死伤百姓百余?这……这红毛夷是什么来头?怎敢如此猖狂!”
“海上的狼,闻着血腥味来的。”赵珩靠回椅背,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宸儿,记住今天。记住这感觉——家里吵吵闹闹的时候,外人就会来砸你的窗户。要当家,就得先让家里人有饭吃,有衣穿,吵归吵,别真动手。然后……你得有根够硬的棍子,守在门口。”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传旨:命闽浙水师戒备,详查红毛夷船只动向。另,召水师将领冯闯,十日内进京述职。”
雪,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