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并未完全沉睡。窗外的灯火稀疏了些，但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依旧隐约可闻。王刚合上笔记本电脑，结束了又一轮关于《三角洲》新地图的战术分析。
[心途] 平稳运转，记录下几条优化的行进路线和资源点。他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王刚走到门边，通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苏糖，还穿着直播时那件印着卡通人物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或许是激动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的气场。
他打开门。
“王刚！”苏糖几乎是扑进来的，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在及时刹住车，但脸上的兴奋完全抑制不住，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你猜怎么着！我！苏糖！今天！走大运了！”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动作流畅得像回自己家。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王刚，双手叉腰，胸膛挺起，一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
“怎么。”王刚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语气平淡。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有大哥！”苏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超级神豪！在我直播间！咔咔就是一顿刷！十个抖音一号！二十个御龙游侠！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啊？整整九万块！九万！人民币！”
她激动地掰着手指头，似乎想再确认一遍这个数字：“抖音一号一千一个，十个就是一万！御龙游侠三千一个，二十个就是六万！加一起七万……不对，再加抖音一号的一万，是八万？等等我再算算……” 她数学显然在极度兴奋下有点混乱。
“九万。”王刚平静地报出正确数字，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对！九万！”苏糖猛地一拍大腿，终于算清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有点梦幻，“我的天……我直播三年多了，加起来收到的礼物分成，可能都没这一次多！而且那个大哥，ID特有意思，叫‘退休老王’，头像是个老大爷，说话可逗了，还说什么‘包赢’……哈哈哈！结果我让他别刷了，他还又刷了十个龙！然后我跟他说我不加微信，他就跑了！笑死我了！这大哥肯定是个特有意思的老头，说不定是哪个退休的土豪，闲着没事网上找乐子呢！”
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自己“机智”应对（不加微信）的得意中，完全没注意到王刚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刚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着在客厅中央兴奋地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的苏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苏糖终于发泄完一部分兴奋，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脸上还是红扑扑的。她走到王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前倾，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怎么就‘嗯’一声啊？九万块诶！虽然平台要抽一半，公会可能还要抽点，但到我手里怎么也得有三四万吧？顶我好几个月的直播收入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自己“哦”了一声，拍了下额头：“哦，对，也是。你都是直播一场收入过亿、转头全捐了的人了。我这点小钱，在你眼里估计就跟毛毛雨似的，确实不值一提哈。” 她语气里带着自嘲，但更多的是理解，并没有嫉妒或不平衡。
王刚放下水杯，看着她。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苏糖脸上那种纯粹为“意外之财”而兴奋的表情，很真实，也很简单。和她平时打游戏赢了、或者抽到稀有皮肤时的快乐，没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为你高兴。”
苏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行啦行啦，知道你不太会表达。不过我真挺开心的，感觉像中了彩票！虽然还不知道那个‘退休老王’到底图啥……不过管他呢，钱到手是真的！”
她靠在沙发背上，舒了口气，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到手，先把看中的那套外设买了！然后……请阿杰和老刘吃顿好的！剩下的存起来……美滋滋！”
王刚安静地听她规划着这几万块的用途，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小确幸般的打算。没有奢侈品，没有投资，就是游戏装备、朋友聚餐和储蓄。很苏糖。
等她稍微停歇，王刚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有没有可能，那个大哥，就是我。”
苏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王刚，似乎没听清，或者大脑没处理过来这句话的信息。
“啊？” 她发出一个单音。
“退休老王，是我。”王刚重复了一遍，更清晰。
苏糖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那梦幻般的喜悦和兴奋，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困惑、茫然，以及“你t在逗我”的难以置信。
“你？” 她声音拔高，指着王刚，又指指自己，又指指虚空，仿佛在确认什么，“退休老王？那个刷了九万块的老头头像神豪？是你？王刚？我邻居？”
“嗯。”王刚点头。
“你神经病啊！”苏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都劈叉了，表情是混合了震惊、荒唐和一丝被戏弄的恼怒，“你钱多烧的啊？！你要真想给我钱，你直接转给我微信不行吗？！你刷礼物，平台先拿走一半！公会还要抽！到你哥我手里就剩不到一半了！九万变四万！你图什么啊？！体验撒钱的快感吗？！赶紧的！未成年人退款！现在还能退吗？不对，你成年了……那、那平台能申请误操作退回吗？”
她急得团团转，仿佛损失的不是王刚的钱，而是她自己的。那副“恨铁不成钢”、“心疼钱”的样子，比她刚才为自己收到礼物而高兴时，情绪要激烈得多。
王刚看着她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不加微信”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些。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平静地解释：“小号。体验一下。没想那么多。”
“体验一下？没想那么多？”苏糖气得直跺脚，“九万块！你说没想那么多？王刚，我知道你现在是红了，有钱了，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你挣钱也不容易！” 她想起他在沙漠里吃沙子，在悬崖上腿软，在异国他乡奔波，“不能这么挥霍！”
她语气里的关切和“教训”，是真心实意的。王刚能感觉到。这种毫无功利色彩、纯粹站在朋友立场上的“心疼”和“指责”，让他觉得有点……新奇。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某个银行的APP，进入资产总览页面。没有遮挡，直接将屏幕转向苏糖。
苏糖还在那儿念叨“你得有点理财观念”、“不能有点钱就乱花”，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王刚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然后，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手机屏幕上。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清晰无比。单位是“元”。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似乎在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屏幕上的数字烫到了一样，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刚，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红，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结结巴巴，甚至带上了颤音：
“这、这、这是几个零？”
王刚收回手机，平静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她，清晰地回答：
“九个。”
“九、九个……”苏糖像是梦游一样，又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嘴里念念有词，重新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数到“十亿”时，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王刚，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荒谬，以及一丝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
“五十多……亿？” 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怕惊动了这个过于庞大的数字，“王刚，你……你有五十多亿的……存款？你是在开玩笑吧？是不是拿P图软件来吓唬我？这、这怎么可能？你才红多久？就算直播收入过亿，全捐了，综艺片酬再高……也不可能……”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否定眼前这个过于离谱的事实。
王刚没说话，只是再次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切换了APP内的不同页面——账户详情、理财产品、交易记录（部分打码）——向她展示这确实是一个真实的银行APP界面，而非一张静态图片。
苏糖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看着那些她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庞大数字和复杂金融产品名称，在眼前真实地跳动、排列。最后一点“这是P图”的侥幸心理，也彻底熄灭。
她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示出她内心是如何的惊涛骇浪。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苏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刚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震惊尚未褪去，但已经混杂了更多的情绪——难以置信、茫然、恍然，以及一种逐渐升腾起来的、近乎咬牙切齿的……
“王、刚……” 苏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你是真该死啊！！！”
她猛地爆发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你怎么能这么有钱？！五十多个亿！存款！活的！在我眼前！你天天跟我对门住着！跟我打游戏打到破产！吃十几块的叉烧饭！你告诉我你有五十亿？！你扮猪吃老虎是吧？！你搁这儿体验生活呢？！啊？！”
她越说越气，仿佛王刚拥有巨额财富是一种“罪过”，尤其是还瞒着她（虽然似乎也没义务告诉她）。
“我还在为你乱刷九万块钱心疼！我还在琢磨怎么劝你省着点花！结果你告诉我你银行卡后面跟着九个零？！王刚！你混蛋！”
她气得在原地转圈，然后猛地停下，伸手指着王刚，表情凶狠，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兴奋？
“赶紧的！” 她恶狠狠地说，“给我刷点！现在！立刻！马上！不给你放点血，我今天晚上觉都睡不着了！”
王刚看着她从极度的震惊，到世界观崩塌，再到“仇富”爆发，最后理直气壮地“打劫”的全过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反应，倒是比刚才单纯为九万块高兴，要有趣多了。
他收起手机，靠在沙发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他看着气势汹汹、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苏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