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大雨倾盆而下，砸在文虚子苍老又苍白的脸庞上。
汇聚成“河”的水流带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丝，顺着脸庞上的褶皱滑落，最后滴在暗红色的中山装袖摆上，将上面的血迹晕开更深更暗。
他甩了甩袖子，抬头看向天穹之上失去四隅归真阵支撑的红日大阵，心中的痛楚无以表述。
此时红日大阵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阵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红日大阵一旦崩解，整个燕都市都将岌岌可危，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就差五分钟...如果再给我五分钟，燕都灵界便会因无法锚定人间的燕都市，被迫放弃吞噬这里...”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莉莉丝知道他们的薄弱处，对他们的各项应对措施都有相应的准备，所以才能打出一套又快又狠的丝滑“连招”、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被她推到悬崖边缘。
原本他们的方案容错率就很低，只要一条线出了不可挽回的意外，便会满盘皆输。
最高层、灵虞议会、灵界调查局燕都总局和文虚子都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他们在当前情况下，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了，只能去赌一把。
而里面最大的变量，也可以说是最大的希望就是文虚子布置在燕都的红日大阵。
行动开始前，文虚子还自信的认为只要红日大阵没出问题，他就能再次“粉碎”莉莉丝的阴谋。
所以他几次三番的向他们确认启动红日大阵的“先决条件”，结果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搞得他心里也没底。
不过他还有后手，也就没有太在意这方面的问题，然后就出事了！
莉莉丝直接击碎了他好不容易凝聚的“众生之愿”，还派出不清楚现在情况的玉髓人偶去干扰驻守在各地的金鼎守门人。
要不是这些玉髓人偶有自己的想法，再加上莉莉丝特别注重人祖的教诲，不然现在局势崩盘的不止燕都市一地，而是整个神州。
文虚子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他参与的任何行动，他发觉自己好像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哪怕出现大问题，也能靠着身后的战友和无数人的支持力挽狂澜。
曾经无数人称赞的英雄在年老体衰和时代的浪潮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碎在自己面前。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由急促的雨点敲打在眼睑上。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莉莉丝短时间内接连两次现身见他，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朋友间的“探望”，分明就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体状态，确保他即便拼上性命，也无法扭转战局。
想通这点，文虚子连痛骂莉莉丝的心思都没了。
因为抛开彼此对立的观念不谈，莉莉丝待他这位朋友好得无可挑剔。
只要她醒着，哪怕他想自杀了结都难如登天。
世人一生难求的真挚友情，他竟能与她相伴到老，也算一桩幸事。
而作为莉莉丝现在最信任、最重要、最舍不得的朋友，他知晓许多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也理解她为了唤醒人祖，不得不去制造无数罪孽的执念。
可他是人类，是神州的守门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她的所作所为。
他在回山之前，总觉得莉莉丝是个不合格的文明领航者。
直到回山后，他研究老师留下的笔记，再结合他在山下的经历，才渐渐明白莉莉丝太“合格了”。
如果他是莉莉丝，面对这些违背人祖意愿、遗忘华虞教诲、犯下滔天罪行的“叛徒”，他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从这片净土上驱逐出去。
可理解，不代表妥协！
文虚子睁开眼睛，决绝地看着眼前这片他所爱之人的长眠之地，师父与老师托付给他的神州百姓，以及数以亿万计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
哪怕莉莉丝的做法是“对”的，他也绝不会乖乖地被她“赶走”。
他盯着天穹上彻底碎裂的红日大阵，牙齿狠狠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液瞬间充盈口腔。
文虚子要献祭自己，以自己这具残躯为引，以他的一切为筹码，试一试能不能重铸大阵！
就在这时，一根金色羽毛自天穹飘落，缓缓落在他的头顶。
金色羽毛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散发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压制住他体内躁动的灵气，阻止他献祭自己重启大阵。
文虚子目眦欲裂，抬头盯着那根羽毛，怒吼道：“莉莉丝，你...唉！”
远在居庸关奋战的乐顺生悬浮于万米高空之上，俯视着他那由雷霆凝聚的庞大身躯，以及趴在关隘上三尊奄奄一息的鬼王级灵物。
战前他就考虑过要不要肃清燕都灵界附近的鬼王级灵物，但按照《国际守门人组织公约》，没有危害到人类底线的灵物应当享有“生存权”。
他知道燕都灵界一旦发生变动，这些看起来很归顺的灵物肯定会展露本性，但只要它们一天不“越界”，他就无法主动出手干掉它们。
就在他准备给予它们死亡时，他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灵气波动彻底消散，身上的气势也一落千丈。
乐顺生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意识到没有红日大阵支撑，燕都市对于现在的灵界来说便成了不设防的城池，灵物可肆意闯入。
他狠狠瞪了一眼眼前的鬼王，终究选择暂时放过它们，庞大的雷霆身躯化作一道闪电划破雨幕，眨眼间抵达无法动弹的文虚子身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者无需多言。
乐顺生看着被金色羽毛控制的文虚子，又望向天穹上的破碎光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他便在文虚子惊愕的目光中，开始施展献祭之术。
周身的雷霆之力疯狂涌动，却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收缩压进那枚代表苍生之怒的天公印。
文虚子眼睁睁看着乐顺生身上的气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雷霆身躯渐渐变得稀薄。
他想做点什么、说的什么，但他的身体被金色羽毛死死束缚着，只能任由绝望吞噬自己的心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弱的歌声穿透厚实的混凝土层，传入两人耳中。
那是一位老人的歌声，音调中带着些许口音，听的不是很清楚。
紧接着又传来孩童稚嫩的哼唱，妇女温柔的呢喃，青年激昂的嘶吼......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歌声各异、音调不同，歌词也杂乱无章，有的唱着爱国的歌谣，有的哼着家乡的小调，有的甚至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话。
可就是这无数杂乱的歌声，汇聚成一道磅礴的洪流，冲破大地、穿透雨幕，响彻天地！
歌声之中，天穹之上的破碎光影忽然开始重组。
暗红色的光晕缓缓凝聚，阵纹重新勾勒，原本破碎的红日大阵，竟在万千燕都市民的心底歌声滋养下，再次重现。
金红色的光芒甚至直接穿透云层，驱散了遮蔽燕都市许久的厚厚云层，让月光再次笼罩整个燕都市，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是...”
乐顺生抬头看着重焕生机的红日大阵，眼中瞬间涌满热泪。
他中断了献祭之术，高声呼喊道：“红日大阵回来了！我们胜利了！”
文虚子也怔怔地望着那道熟悉的金红色光芒，脸上的愤怒与绝望渐渐消散，只剩下震撼与释然。
零星的雨点依旧打在他的脸庞上，可那道由万千百姓歌声汇聚的力量，却温暖了整个天地，也温暖了他那颗濒临绝望的心。
金色羽毛察觉到红日大阵重启了，迅速升空随着最后一场雨幕消失在空中。
笼罩整个燕都市，带给所有人绝望的莉莉丝的气息，终于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