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看我作甚?贾蓉自寻短见,与我何干?况且归来时众人皆见,那时便知他命不久矣。
凤姐儿连连摇头:
我才不信!定是你说了什么,活活将他气死的!
她与李纨未曾探望贾蓉,既因鄙薄其弑父恶行,又恐沾染晦气。
凌策失笑:
若非要这般说,倒也不错。我确实吓唬了他,否则回光返照也该多撑片刻。
凤姐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追问道:
你同他说了什么?老太太已吩咐丧事从简,待宗人府回信便可操办。
贾蓉虽未袭爵,终究是宁国府嫡系,宗人府需记录在案。但因无爵位在身,又缠绵病榻多时,官府不会派人查验。
凌策坏笑着揽她入怀,附耳低语:
我告诉他,他最敬重的二婶子夜夜与我纵马欢......
凤姐儿羞恼地咬住他的手背。
她心知凌策不会对将死之人说这些,但光天化日竟敢自己?
定要给你个教训!
凌策朗声大笑,指尖轻点她的香舌。
凤姐儿狠狠踩他一脚,嗔道:
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今日事务繁多,没空陪你疯闹!
谁知凌策反将她按在石桌上。
小凤儿,我这有件要紧事需你相助。那边横竖都是个死人,急什么?不如先惦记着我,可好?
凤姐儿几番挣扎,
她满面绯红地啐道:
你就知道作践我!
这怎是作践?分明是疼你。小凤儿,自晨起我便念着你。
凤姐儿被这话激得无处可逃,正想伏案装睡,却被凌策一把扳过身子。
小凤儿,来学学怎么敬奉蛇神!
呸!你这混账又来作践人......
虽嘴上骂着,凤姐儿此刻却满心想着较量一番,便顺势屈膝跪下......
另一头,
探春携着小惜春下了马车,对迎出来的李纨和可卿歉然道:
老太太在荣庆堂一时疏忽,忘了四妹妹原是东府的人......
原想来帮忙,可老太太说这边人手已足。只好劳烦大嫂子你们照看四妹妹了!
李纨轻摇螓首,步摇纹丝不动,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
这话见外了,自家人何谈麻烦?倒是三妹妹确实不便久留,这丧事不比珍大哥那回,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先前贾珍治丧,既是家事也是朝堂大事。
加之他身为族长,人手紧缺,阖府上下都不得闲。
但贾蓉既无分量,又背负弑父恶名,草草了事便是。
探春会意,只得再次致歉,又四下张望道:
二嫂子人呢?
二婶去后头张罗丧仪了。三姑姑且回吧,禀告老太太不必挂心,我们会照顾好四姑姑。
探春未作他想,宽慰可卿几句便登车离去。
可卿与李纨相视一眼,各自面露愧色。
毕竟探春才是凌策明媒正娶的妻室,她们却......
小惜春仰着脸怯生生问道:我...需要做什么吗?
李纨回过神,俯身为她理了理鬓发,温言道:什么也不必做,就当来小住散心,过几日便回去了。
待会儿叫香菱带着小角儿她们来陪你玩耍,外头的事不必理会。
小惜春怔了怔,迟疑道:这样...合适么?
可卿蹲下身轻语:合适的,四姑姑安心住着便是。其他事有我们呢,只当来玩几日。
二人心知肚明,老太太起初都忘了让惜春过来,如今不过是顾忌旧交女眷登门时需有人应对。
否则断不会此时让小姑娘来沾这晦气......
小惜春这才安心。说来也怪,荣庆堂上下竟无人想起该让她回东府。
连她自己都忘了这茬,仿佛贾蓉在众人心里本就无足轻重......
那...我住哪儿呀?
可卿刚要说住我隔壁,却被李纨悄悄拽住衣袖。
就安置在...李纨柔声说着,忽然语塞。
蓉哥儿不在了,你就住原先给老太太预备的那处院子吧。离这儿远些,免得你害怕。
小惜春这才回过神,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连院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纨忙唤素云先领她过去。那边专为贾母备下的院落,平日都有人打扫收拾。
待小惜春走远,李纨压低声音道:那人定要夜里去找你,四姑娘实在不便住在近处。若是听见什么动静......
可卿顿时羞红了脸,轻啐一口。心里却盘算着今晚不如闭门谢客。
皇后轻轻摇头,温声道:刚睡下,方才说了些话,我却听不明白。母后也不曾与我细说,陛下快进去吧。
承元帝颔首,心中焦灼。太上皇如今卧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含糊吐出几个字。唯有常年相伴的皇太后勉强能听懂几分,旁人全然不解其意。
这段日子太上皇确实在逐步移交边关军权,可进度缓慢,有时还会反悔。承元帝心知肚明,这是怕军权尽数交出后,自己会对他不利......
天家便是如此,既渴望亲情又互相提防,无人能免俗。
步入内室,皇太后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将宫人都遣了出去,才引着承元帝到窗边低语:你父皇方才醒了,要你尽快对雍王出手,务必今年逼他谋反。信阳侯那边也不能再拖。
承元帝面露难色。雍王与信阳侯都好对付,但要逼他们后如何收场?当年随他起兵的旧部如今都是封疆大吏,若其他诸侯群起响应......
他明白太上皇是要他肃清朝堂隐患,可边关军权尚未完全掌握,实在没有把握震慑各路诸侯。更蹊跷的是名单里独缺甄家,莫非太上皇还在为宁王留后路?
太上皇病倒,外人只道他这个皇帝暗自欢喜,殊不知此刻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朝中老臣个个都是人精,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令人心惊。
皇太后续道:你父皇睡不久,待他醒了你们父子再详谈。这终归是你们父子的江山,不是旁人的。
这话如惊雷炸响。是啊!他是名正言顺继位的,纵使时局再艰难,也无人能否认他的正统!
母后,父皇还说了什么?
皇太后迟疑道:似乎提到凌家那孩子,但本宫没听真切。等你父皇醒了再问吧。
承元帝眉头微蹙,莫非父皇要让凌策提前入仕?虽说这时代以孝治天下,父母过世需守孝三年......
朝廷若需丁忧守孝之人效力,常会降旨征召入仕。
此举非但不违礼法,反令应征者声名鹊起。
承元帝亦不解为何选中凌策,莫非因其身旁有宗师相随?抑或与贾家等四族有关?
......
宁国府中。
凌策望着憨态可掬的香菱,失笑道:你来陪四妹妹同住,我回府后何人服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三个俏丫鬟日日伺候,如今他连更衣都不愿亲自动手。
香菱虽看似懵懂,又好贪睡,但伺候人的本事却样样精通。
如今袭人、晴雯随侍可卿,香菱伴着惜春,倒让他形单影只。
总不好让孙三娘与李寒衣来伺候,她们哪懂得这些贴身丫鬟的精细活计......
香菱娇声道:待四姑娘安寝后,奴婢再回去伺候爷。晨起梳洗完毕,再来便是。
凌策轻抚其面颊,莞尔道:既不忍晴雯、袭人奔波,又怎舍得让你劳累?不如我去禀明老太太,暂且在此小住几日。
如今朝务繁杂,莫说户部侍郎林如海,就连贾政亦难告假。
宁国府前院已定由贾芸、贾蔷支应。贾蔷虽不成器,贾芸却是个得力之人。
凌策摇头笑道:这几且陪着四妹妹,她只带了一个丫鬟,难免寂寞。你与小角儿、小吉祥作伴,也好让她开怀些。
香菱嘟嘴应道:那......好吧。
她虽爱同惜春玩耍,却更舍不得离开凌策枕席。
将香菱送至惜春处后,凌策便折返西府。
夜色已深,即便要留宿,也须先向西府老太太知会一声。
荣庆堂内。
探春正凝神聆听贾母讲授治家之道。她时常被唤来,贾母随性而讲,全凭她自行记录整理。
忽闻丫鬟通传:小侯爷到!
探春惊得跳起欲逃,惹得贾母笑骂:慌什么?在我屋里,他还敢闹你不成?遂命鸳鸯出迎。
探春双颊飞红,暗想那冤家当着人前自然不敢,可若独处时......
贾家如今只剩贾琮、贾环与宝玉这三个小辈了。
贾琮骤然承袭爵位,言行举止都在模仿贾政的做派。表面看似稳重,骨子里仍透着自卑。这般心性需要时日慢慢,只怕中途会误入歧途。
贾环不过是个庶出的冻猫子,原也不值得多费心思。至于宝玉,性子早已定型,再难更改。
贾母原以为贾家子孙虽不算兴旺,到底也有几个。即便没出息的,能安稳度日也罢。谁曾想几场丧事下来,竟只剩下这几个孩子。她一个妇道人家,既不懂教孙子习武骑射,更不善督促科举文章......
正暗自叹息时,忽听凌策行礼道:老太太!
贾母回神,见凌策神色肃穆,探春却仰头望着房梁,不由失笑:好了好了,在我跟前还装模作样。策哥儿这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凌策笑着落座:东府丧仪已开始操办,二老爷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想着带宝玉他们去宁正堂接待吊唁宾客。论理原不该我出面,只是宝玉素来厌烦这些,琮兄弟又认不清人脸。横竖我是未来的贾家女婿,也不算逾矩。
探春顿时羞红了脸:胡说什么呢!
贾母却笑道:这哪是胡说?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沉吟片刻又道:方才听说你屋里三个丫头都去东府了,连香菱都陪着惜春。你在这边确实不便。这样吧,在东府暂住几日,让凤丫头给你收拾个院子。只是要谨言慎行,免得落人口舌。
凌策拱手称是:老太太放心。不如让琮兄弟和宝玉同去,彼此也好照应。
这话倒让贾母放下心来:宝玉他父亲管得严,白日去帮忙便罢,夜里还是回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