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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4章 公交站台的羽绒服
    文文是个北京女孩,二十六七岁,在朝阳区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她家在东五环外,单位在四惠,每天得倒两趟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北京孩子也不全是家里有矿的,她就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姑娘,跟所有外地来京打工的人一样,每天早出晚归,挤公交上下班。

    

    那天晚上,她下班晚了。

    

    十月底,刚入冬,白天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变天。文文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上就开始往下掉东西——雨夹雪,细细的,冷冷的,糊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她站在公司门口愣了一下,没带伞,也没穿厚衣服。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说晴,她图漂亮,穿了件薄外套就出来了。

    

    没办法,硬着头皮往公交站走。

    

    等她到站台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那件薄外套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整个人跟没穿衣服一样。她缩着脖子,抱着胳膊,在站台上跺脚。脚上的鞋也湿了,袜子冰凉,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

    

    公交车还没来。

    

    这个点儿,这趟车半小时一班,她心里有数。可知道归知道,站在这儿挨冻是另一回事。她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小冰碴子往脸上砸。她低头看看地,满地泥泞,站台上湿漉漉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哆哆嗦嗦地往站台里头挪了挪,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长椅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羽绒服。

    

    银色的,亮闪闪的,叠得整整齐齐,外头套着透明的包装袋,袋子上还印着logo。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长椅上,跟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拆似的。

    

    文文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站台上就她一个人。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件衣服。银色是她喜欢的颜色,款式是今年流行的短款,看着就不便宜。她鬼使神差地蹲下来,隔着包装袋摸了摸,软软的,厚厚的,肯定是好羽绒。

    

    她站起来,又左右看看。还是没人。远处有车灯晃过来,她心里一喜,以为是公交,结果那车从面前开过去了,不是。

    

    冷风又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她伸手把那件衣服拿起来了。撕开包装袋,里头确实是件新羽绒服,标签都还在,吊牌上印着价格——2399。

    

    她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人。天太冷了,她实在扛不住了,干脆把这衣服穿身上了。

    

    暖和。

    

    真暖和。

    

    那羽绒服像是专门给她做的,大小正合适,拉链拉上,整个人一下子被温暖裹住了。她站在那儿,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冻僵的身子一点点缓过来。

    

    她心想,这肯定是谁落这儿的,我穿一下也没什么,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找,我还就是了。

    

    这么想着,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了。

    

    到家之后,她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两千多的衣服,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她美滋滋地把衣服叠好,用衣架撑起来,挂进衣柜里。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她还特意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那件银色的羽绒服挂在里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关上衣柜门,躺回床上,心想这运气也太好了。

    

    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过了三四天,怪事开始来了。

    

    那天中午午休,文文穿着那件羽绒服,跟两个同事去单位附近的餐馆吃饭。那几天天气一直冷,她天天穿着这件衣服,同事们都说好看,她心里美得很。

    

    三个人走在街上,有说有笑的。走到半路,一个同事突然指着前面说:“哎,文文你看,前面那女的跟你穿一样的衣服。”

    

    文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年轻女孩,走在她们前面二三十米远。那女孩身形跟她差不多,披肩发,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银色羽绒服。

    

    文文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衣服是捡的。万一那女孩就是失主,万一她回头看见自己,万一她认出这件衣服——

    

    文文下意识放慢脚步,往同事身后躲了躲。

    

    可那女孩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的路线也跟她们一样——她也往那家餐馆走。

    

    “她也是去老地方吃饭的吧?”另一个同事说。

    

    文文没吭声。她心里直打鼓,又不能说不去,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

    

    进了餐馆,文文左右看看,没看见那女孩。她松了口气,心想可能人家是去别的店。她和同事排队点菜,点完找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吃了一半,文文噎着了。她喝了口自己带的水,水已经喝完了。她起身去柜台找服务员,想买瓶矿泉水。

    

    服务员正从冰柜里拿水给她,她伸手去接,余光扫到身边有人。

    

    一转头,那个穿一样羽绒服的女孩就站在她旁边。

    

    贴得很近,几乎挨着她。那女孩的脸离她只有二三十公分,文文能看清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脸色有点白,不是那种惨白,是有点发灰的白,像没睡好,又像别的什么。

    

    那女孩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件羽绒服不是你的吧?”

    

    文文愣住了。

    

    那女孩又说:“我跟你说,这衣服可不能乱穿。穿上了,会惹出事情来的。”

    

    文文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女孩说完,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就走了。

    

    文文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瓶水,半天没动。服务员问她:“您还有别的需要吗?”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回座位去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同事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会惹出事情来的”。

    

    下午回公司,她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她想,那女孩是谁?她怎么知道衣服不是我的?她为什么不要回去?她说那话什么意思?

    

    越想越乱,越想越烦。

    

    晚上下班,文文又去那个公交站等车。她这几天每次来这个站台心里都发虚,怕再遇见那个女孩,可又只能在这儿坐车。

    

    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站好。车上人不多,她扶着扶手,扭头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看她。

    

    她慢慢转过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那个女孩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盯着她看。

    

    文文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赶紧把头扭回去,假装没看见。一路上她就那么僵着,脸朝着窗外,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听着身后的动静。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每一站都有人上下,可她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女孩是不是还在。

    

    好不容易到她下车那站了。车门一开,她几乎是冲下去的。

    

    下了车,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天黑了,这条路人不多,路灯昏黄黄的,照得路面一片一片的光。她低着头走得飞快,只想快点到家,快点进门,快点躲开这一切。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又是那个女孩。

    

    这回文文毛了。这条路黑漆漆的,就她们两个人。那女孩站在路灯下,脸一半亮一半暗,看着她。

    

    文文心里又虚又怕,可这会儿也躲不掉了,她硬撑着开口,声音都有点抖:“姐们儿,干嘛呀?有什么事儿?中午你跟我说那话什么意思?”

    

    那女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文文被她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你这几天老跟着我,到底想干嘛?”

    

    那女孩这才开口。她笑了笑,说:“你这衣服是从哪儿来的?这不是你的吧?”

    

    文文一听这话,干脆豁出去了。反正也躲不掉,不如说清楚。她深吸一口气,说:“这衣服是我捡的,在公交站捡的。你想怎么着吧?是你的我还给你就是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赔你钱也行。”

    

    那女孩听完,扑哧一声笑了。

    

    文文愣住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女孩笑完了,看着她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没让你还我。我只是想认识你一下。”

    

    “认识我?”文文更糊涂了,“为什么?”

    

    “因为你穿了我的衣裳。”那女孩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过两天还来找你。以后咱就是朋友了。”

    

    然后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文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觉得这事儿太怪了。捡了人家衣服,人家不生气,不要回去,不让她赔钱,还说要交朋友?这什么逻辑?

    

    她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可也没办法,只能睡觉。

    

    过了三天,事情彻底翻了个个儿。

    

    那天早上,文文到公司,没什么事,就坐在电脑前喝咖啡,随便看新闻。她左手端着杯子,右手点着鼠标,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着翻着,她手指停住了。

    

    一条新闻标题把她钉在那儿了——“北京东城一民房内发现女尸,死亡已超20天”。

    

    她本来没想点开,可那条新闻配着图。她扫了一眼那张图,手一抖,咖啡洒了。

    

    图上是一张警方现场的新闻照片,死者脸部打了马赛克,但衣服拍得清清楚楚——一件银色的羽绒服,跟她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那身形,那发型,那衣服的款式,那银色的光泽——就是前几天找她的那个女孩。

    

    她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得咚咚响。她想起那个女孩说的话——“因为你穿了我的衣裳”。想起她那张有点发灰的脸。想起她消失的方向。

    

    她后悔死了。我平时不贪小便宜的,那天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怎么就捡了这件衣服?

    

    整个上午她都是懵的。客户打电话来她听不见,同事跟她说话她反应不过来。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那件银色的羽绒服。

    

    中午休息,她找了个黑色塑料袋,把那件羽绒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塞进去,系紧了。她拎着那个袋子,走到公司后头的垃圾站,扔进了那个最大的绿色垃圾箱里。她还特意往里塞了塞,让它沉到底下去,再也看不见。

    

    扔得远远的,再也不想看见它。

    

    晚上下班,她找同事借了件棉衣穿上,坐公交回家。一路上平安无事,她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到家之后,卸了妆,换了衣服,她准备躺床上歇会儿。这几天太折腾了,她想好好睡一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忘了。

    

    进房间的时候,她顺手从晾衣架上拿了几件昨天洗的衣服,想放回衣柜里。

    

    打开衣柜门——

    

    那件银色羽绒服,就挂在她衣柜里。

    

    文文当时就炸了。她嗷的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门框上,然后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她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爸妈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女儿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吓得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她妈蹲下来抱住她。

    

    文文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衣柜。她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衣柜里挂着一件银色羽绒服。

    

    “怎么了?”她妈不明白,“衣服怎么了?”

    

    文文终于哭出声来。她抱着她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件衣服……我中午扔了……扔垃圾箱里了……它自己回来的……”

    

    她妈愣了一下,回头看那件衣服。她爸也走过来,看着那件羽绒服。

    

    “你是不是记错了?”她妈说,“是不是还有一件?”

    

    “没有!”文文喊起来,“就这一件!我捡的!我穿了好几天!我中午刚扔的!”

    

    她妈和她爸对视一眼。她妈说:“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文文急了,抓着她爸的手:“爸你查一下,前几天东城有个新闻,有个女的死了,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你查!你现在就查!”

    

    她爸将信将疑,掏出手机,搜了搜。输入“东城 女尸 羽绒服”,那条新闻出来了。

    

    他点开,往下翻。

    

    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照片上,死者躺在担架上,被白布盖着,只露出身上那件银色羽绒服。那款式,那颜色,跟他女儿衣柜里挂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那件衣服,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件衣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她爸开口,声音有点干。

    

    她妈凑过来看他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文文还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还在发抖。她看着她爸,声音又轻又飘:“我没骗你们吧?我没骗你们吧?”

    

    她爸把那件衣服从衣柜里拿下来,用两个手指拎着,跟拎着什么脏东西似的。他看了半天,说:“这衣服……不能留了。”

    

    后来那件衣服怎么处理的,文文没细说。她只说她爸拿着衣服出去了一趟,去了北京哪个寺庙还是道观,给了些香火钱,人家给做了法事,把衣服留下了。

    

    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但文文爸妈始终不太信。他们后来总说文文那衣服就是自己买的,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看了那个死者的新闻,把两件事串一块儿了,产生了幻觉。那些什么女孩出现、衣服自己回来的事,都是她脑子里编出来的。

    

    文文后来跟我说:“我又不傻。是买的还是捡的,我能不知道吗?那女孩跟我说话,那么近,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衣服我亲手扔的,扔进垃圾箱里,它自己回来的。我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直的,盯着我。

    

    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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