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珠姐讲的,发生在九五年前后,东北一个农村。
珠姐有个同学,叫小东。小东这人吧,怎么说呢,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不一样,恰恰相反,小东特别老实,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从不惹事。
可就这么个老实孩子,身上从来就没好利索过。
珠姐认识他十几年,就没见过他哪天是身上没伤的。不是这儿磕破了,就是那儿擦伤了,腿上胳膊上永远缠着纱布,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有时候额头上贴着胶布,有时候下巴上结着血痂,有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怎么了,他就低着头说“没事儿”,再问就不吭声了。
你要说他淘气摔的,冤枉他。他比谁都稳重,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从不跟人打闹。可倒霉事儿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他身上扑。
几个同学一块儿出去玩,走一样的路,别人屁事没有,他准摔一跟头。那路平平整整的,他走着走着就能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呼啦啦的。
一辆汽车从路边开过来,那么宽的路,非得擦着他身边过去。有几次真撞上了,好在都是轻伤。司机下来骂他瞎啊,他就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等人骂完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开。
打小让人拍花子拍走过好几次。他妈说,有一回在集上,一转身人没了,找了一下午,在隔壁村一个草垛里找着的。问他谁带他来的,他说不知道,就跟着走了。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跟人走,他说那人叫他走,他就走了。
你说他傻吧,他学习成绩还过得去,考试能考中等,不傻。可你要骗他,说往南走有好玩儿的,明知道南边是山沟,他也跟着去。让他往下跳,他也往下跳。有回几个坏孩子逗他,说前面那坑里有鱼,你下去抓,他真下去,那坑里全是泥汤子,啥也没有,他在里头扑腾半天,上来浑身是泥。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家里人心都操碎了。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妈托人找了个跳大神的,给这孩子看看。
那跳大神的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特别亮。她来了之后,让小东坐她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又问了生辰八字,从兜里掏出个罗盘似的东西,在屋里转了几圈。
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她把东西收起来,站起来就要走。
他妈赶紧拦住:“大娘,怎么样?您给说说。”
老太太摇摇头,不说话,继续往外走。
他妈脸都白了,跟在后头:“大娘,您倒是说句话啊,孩子到底咋回事?”
老太太站住了,回头看了小东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我管不了。你给我多少钱,我也没法救。”
“为啥呀?”他妈声音都变了。
“从八字上看,”老太太说,“这孩子活不过十八岁。十八岁之前,必有一劫。这不是我能解的。”
他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爸站在旁边,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两口子死活拉着老太太,求她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老太太不为所动,收拾完东西就走。他妈把一把钱塞过去,老太太连看都不看,直接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懂规矩的人都知道,算命的不要你钱,那就是看见你活不长了。死人钱,人家不拿。
那会儿小东十四五岁。算完命之后,全家心里都别别扭扭的,可又不能全信,毕竟孩子也没大病大灾的,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他妈每天盯着他,生怕出点什么事。
就这么过了两年。
小东十六岁半,马上十七岁那年,出事了。
那天下午,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珠姐记得特别清楚,那雨下得跟拿盆泼似的,教室窗户上的玻璃都被雨水糊住了,往外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中午吃完饭,大家都在教室里待着,没人愿意出去。小东突然站起来,走到一个同学跟前,说:“借我把伞。”
那同学愣了一下:“外边下这么大雨,你出去干嘛?”
小东没回答,就那么站着,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那同学看。那同学被他看得发毛,把伞递给他了。
旁边几个同学看见了,都过来问:“小东你干嘛去?外边下这么大雨。”
小东不说话,拿着伞就往外走。珠姐也上去拦他:“你本来就倒霉,这大雨天的,出去干嘛?有什么事等雨停了再说。”
可小东那天就跟魔怔了似的,谁说都不听,眼珠子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出去一下,我出去一下。”
他把伞撑开,是一把红伞,颜色特别艳。然后他就走进雨里了。
珠姐他们几个不放心,趴在窗户那儿看着。
雨下得特别大,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全是白茫茫的雨幕。小东撑着那把红伞,一步一步往操场中间走,那红伞在雨里特别显眼,像一团火。
走到正中间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珠姐他们隔着窗户看,不知道他怎么了。雨太大,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钉在那儿似的。那把红伞举得直直的,雨打在伞上,溅起一片水雾。
“他干嘛呢?”一个同学问。
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候,天上“咵”的一声——
一道雷劈下来了。
不是劈在他身上,是劈在他旁边一棵树上。那棵树也就一人多高,种在操场边上,雷直接从树梢劈下来,上半截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冒着烟掉在地上,就掉在他脚边。
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劈到他了。
珠姐他们在屋里全看傻了。等回过神来,隔着窗户冲他喊。他好像听见了,转过头来往教室跑。
跑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那把红伞不知道扔哪儿了,他就那么淋着跑进来的。
他一进门,珠姐他们就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刚才那雷差点劈到你你知道吗?”
小东不回答。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也在抖,抖了半天,突然开口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念叨个没完。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饶了我吧……跟我没关系……您别追着我……”
几个同学都吓坏了,谁也不敢靠近他。他就这么念叨着,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一直念叨到下课。
珠姐坐在他后排,听着他念叨了一下午。那声音又轻又飘,听着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第二天,他没来上学。
过了几天,也没来。
又过了些日子,珠姐他们几个同学去他家找他。他妈开的门,眼睛红肿着,脸色不好看。
“阿姨,小东呢?”珠姐问。
他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送到省城去了。精神病院。”
珠姐愣住了。
“他……他怎么了?”
他妈摇摇头,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珠姐再也没见过小东。
两年半以后,珠姐十八岁了。有一天跟母亲在集市上逛街,碰见了小东他妈。珠姐上去打招呼:“阿姨好,小东回来了没有?”
他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不来了。”他妈说,声音发颤,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珠姐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那儿。
他妈擦了擦眼泪,说:“前些日子刚从精神病院接回来,人刚好一点儿,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了。我们以为没事了。有一天下午,他爸没看住,他跑出去了。找了五六天,有人报信儿,说在水库发现了他的尸体。”
珠姐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妈又说:“捞上来的时候,他眼睛睁着的,瞪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脸是白的,白得跟纸一样。”
说完,他妈就走了。
珠姐站在集上,人来人往的,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算了一下时间,小东死的时候,刚好十八岁。
后来她老想起那天下午,小东撑着那把红伞,站在操场中间。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在看什么?他嘴里念叨的那些话,是在跟谁说?
没人知道。
白刺猬
这事儿是牙仙讲的,发生在她爸身上。
牙仙她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开车,是国营厂的卡车司机。九十年代中末期那会儿,厂里接了个活,要去偏远农村拉货。他带着一个车队去的,一共五辆车,六个司机,他是队长。
那地方是真偏,开车走了两天才到。村子在山沟里,四面都是山,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走。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下雨,车陷在泥里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进村。
活儿干了三天,装货卸货的,挺顺利。村里人挺热情,给他们腾了间空屋子住,管饭。
第三天傍晚,出了个事儿。
村里几个小孩在后山抓着了一只刺猬。那刺猬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个儿特别大,比平常刺猬大一倍还多,胖乎乎的,缩成一团像个白球。
小孩们正拿棍子戳着玩,村里大人看见了,赶紧跑过去把刺猬抢过来。几个大人把那刺猬放在地上,二话不说,齐刷刷跪下来就磕头。
牙仙她爸那几个司机正好在旁边抽烟,看了个满眼,笑得不行。
“哎哟我去,这不封建迷信吗?”一个姓刘的司机笑得烟都掉了,“给刺猬磕头,脑子有病吧?”
另一个姓马的司机也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他们几个凑上去,跟村里人说:“这不就是个小动物吗?至于吗?你们快起来,让人看见笑话。”
一个磕头的老头抬起头来,一脸严肃:“你们可别这么说。这东西在我们这儿是仙家,惹不得。”
刘司机撇撇嘴:“仙家?我小时候还抓过刺猬玩呢,也没见怎么着。”
老头儿脸色变了:“你们那是普通刺猬,这是白的,白的跟黄皮子一样,都是仙家。这东西真动不得。”
刘司机和马司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司机又提起这事儿:“那白刺猬还在村里吗?”
牙仙她爸说:“你问这个干嘛?”
刘司机嘿嘿一笑:“听说白刺猬大补,吃了能强身健体。”
牙仙她爸皱皱眉:“你别瞎搞,人家村里人说了,那东西不能动。”
“他们那是迷信,”刘司机满不在乎,“咱们是城里人,不信这套。”
第二天一早,刘司机拉着另外三个人,去找那白刺猬了。村里人不给,他们软磨硬泡,最后硬是从村民手里把那刺猬要过来了。
牙仙她爸当时在看着车,没跟这几个人在一块儿。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在村后头架起火来了。
那白刺猬被糊了满身的泥巴,扔在火堆里烤着。火苗舔着泥壳子,滋滋啦啦响。四个人围着火堆,有说有笑的,跟野炊似的。
刘司机看见牙仙她爸过来,还冲他招手:“老牙,过来过来,一会儿熟了分你一块。”
牙仙她爸摆摆手:“我不吃这个。”
“你这人,没口福。”刘司机也不勉强,继续盯着火堆。
泥巴烤干了,他们把那泥壳子敲开,里头一股白气冒出来。刘司机伸手撕下一块肉,闻了闻,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哎,还真香,你们快尝尝。”
四个人,一人分了几块肉,吃得干干净净。
牙仙她爸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发毛,可也没说什么。那几天活儿干完,车队就回城了。
回厂之后,不到一个月,怪事开始来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刘司机,就是当初提议烤刺猬的那个。
那天他在厂里卸货,一个不知道哪儿飞来的铁块子砸在他胳膊上。本来以为就是骨折,送医院一查,骨头碎得不成样子,最后那条胳膊没保住,从肩膀那儿截肢了。
厂里人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见人就念叨:“我不该吃那东西,我不该吃那东西……”
第二个出事的是马司机。
卸车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就那么一摔,左膝盖着地,膝盖骨直接摔碎了。那年代医疗条件不行,膝盖碎了就很难长好,人指定是要落下残疾了,后半辈子走路都得一瘸一拐。
厂里人开始嘀咕了,这俩人不就是当初吃刺猬的吗?
还没嘀咕完,第三个出事了。
第三个司机姓孙,平时话不多,挺老实的一个人。他开着车在路上跑,好好的,突然就翻到沟里了。路是平的,没坑没坎,谁也不知道怎么翻的。车摔得稀巴烂,人当场就没了。
四个吃刺猬的,死了两个,残了一个,还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姓周,胆子本来就小,这回吓得不行。他天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班也不上了,工资也不要了。他知道下一个肯定轮到自己,精神都快要崩溃了。他媳妇儿劝他,没事的,你好好在家待着,能有什么事?
可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那白刺猬。他跟他媳妇儿说,那刺猬在梦里头站着,一身白毛,眼睛通红,就那么盯着他看。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有一天,他觉得屋里热,拿了块湿毛巾擦风扇。那风扇是新买的,刚装上没几天,他媳妇儿还说过两天不用了该收起来了。
他擦着擦着,风扇突然漏电了。
他擦风扇的那只手,正好是靠近心脏的那边。电流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等媳妇儿下班回家发现他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四个吃白刺猬的司机,一个截肢,一个瘸腿,两个死了。
牙仙她爸后来跟她说起这事儿,每次都说:“有些东西,真不能碰。你说巧吧,也太巧了。”
花神湖的老人
这事儿是后期小红讲的,发生在南京。
小红有个同学,叫小辉,家住宁南小区的花神湖旁边。花神湖那一片,老南京人都知道,湖里头有东西,每年都得拉几个人下去垫底,不然这湖就喂不饱。
小辉小时候不信这个。每年夏天都偷偷跟小伙伴去花神湖玩。大人不让去,他们偏去,因为湖里有黄鳝,能抓着玩。那黄鳝又粗又长,抓回来能卖钱,能换冰棍吃。
十五六岁那一年,他再也不去了。
那天他跟几个小伙伴去抓黄鳝,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的。湖边上没什么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蝉在树上叫。
他们几个拿着网兜,挽着裤腿,刚下到湖边,小辉突然站住了。
“你们看那儿。”他指着湖中间。
湖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身子露在水面上,就那么站在湖中间,一动不动的。夕阳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那老头儿站在金光里头,头发白得发亮。
几个人当时就愣住了。
湖中间的水有多深,他们心里有数——那是深水区,成年人站进去都能没过头顶,他们从来不敢往那边游。那老头儿怎么站在那儿的?底下踩着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踩着什么石头?”一个小伙伴小声说。
“这湖底是泥的,哪来的石头?”另一个说。
他们越看越不对劲儿。那老头儿的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看。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小辉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跑!”他喊了一声。
几个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上岸。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跑回家。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下湖了。有时候路过花神湖,也是站在岸上远远地看两眼,打个水漂就走,绝不下水。
过了两三年,邻居一个叔叔淹死在花神湖里。
那叔叔姓张,三十多岁,会游泳,水性挺好的。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完酒说热,想去湖里凉快凉快。朋友劝他别去,他不听,说就游一会儿,没事的。
然后就再也没上来。
第二天早上,人捞上来了。小辉他妈带他去看。他站在岸边,远远看见张叔叔躺在那里,脸已经变成紫色的了,紫得跟茄子似的,嘴唇发黑,眼睛闭着,肚子鼓得老高。
小辉害怕,不敢凑近看,就远远站着。
看着看着,他往湖中间瞟了一眼。
那老头儿又站在那儿了。
跟上回不一样,上回老头儿侧着脸,没理他们。这回老头儿脸对着他,正冲他笑。
那笑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不是正常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在笑,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笑着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笑有多可怕。后来他说,胆儿小一点的,当场能吓晕过去。
他跑回家,把这事儿跟他妈说了。他妈听完,脸都变了,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去湖边!你非去!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骂着骂着,他妈哭了。
最后他妈下了死命令:“再去花神湖,我打断你的狗腿。”
小辉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花神湖。但他有时候晚上做梦,还能梦见那老头儿,站在湖中间,一身白头发,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