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主嘲讽白宸使用时光法则代价巨大,白宸咽下鲜血,同样出言讥讽他无法承受再次使用因果法则的代价,渊主最终还是准备再次发动这超越九重天的一击。
白宸的身体如同被万钧山岳压住,脊背弯曲,膝盖发软,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超越九重天的气息从渊主体内倾泻而出,将白宸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死死箍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破碎的肋骨,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空间在它面前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时间在它周围扭曲,过去与未来在同一个点上重叠,形成某种令人眩晕的、近乎疯狂的景象,因果在它身后崩塌,那些维系世界运转的最底层法则,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儿戏。
那是足以将这片密林从地图上抹去的一击,是渊主以自身根基为代价强行催动的、赌上性命的一击。
他不再计较后果,不再权衡利弊,只想将这个不肯低头的年轻人,连同他的骄傲、他的嘲讽、他那双平静得令人发狂的眼睛,一同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中。
白宸望着那道正在凝聚的光芒,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聆殇,刀锋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疲惫,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翻涌的暗流,却偏是展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带着血腥,带着腐朽,带着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近乎洪荒的沉静。
他将这口气纳入胸腔,像是要将这片天地的最后一丝生机,都刻入骨髓,刻入神魂,刻入永世不忘的记忆。
渊主掌心的幽暗光芒越来越盛。
光芒在他掌心旋转、坍缩,中心处漆黑如墨,边缘处泛着淡淡的银灰,仿佛一轮正在走向终结的星辰,又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瞳孔。
这一次,他赌上了比方才更多的东西,不只是生命的燃烧,还有元神的撕裂,以及那道维系他与天地法则之间最后连接的、脆弱不堪的因果之线。
因果裂痕在他神魂深处蔓延,如同蛛网般细密,每一条都带来钻心蚀骨的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灵魂被一点点拆解的剧痛。
他能感受到那些裂痕在元神上爬行,从边缘向核心渗透,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蚁虫,正在啃噬他存在的根基。
可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在乎。
当一只蝼蚁反复挑衅神明的威严时,神明即便要付出折断权杖的代价,也要将那只蝼蚁碾成尘埃。
光芒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道琴音忽然从远处飘来。
那琴音很轻,轻得仿佛山涧中流淌的溪水,轻得仿佛春夜拂过林梢的微风,轻得像是某个梦境深处、被遗忘了多年的叹息。
可它落入耳中的瞬间,整片密林都安静了。
风声、虫鸣、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甚至渊主掌心那幽暗光芒的低沉嗡鸣,都在这一刻被那琴音覆盖、消融、取代。
如同冰雪遇见春风,被温柔地接纳、融化、化作春水,如同黑暗遇见黎明,被无声地穿透、照亮、归于虚无。
那琴音所过之处,雾气不再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凝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纱,杀气不再凛冽,那些因渊主气息而扭曲的空间褶皱,在琴音中缓缓舒展,恢复成原本的平滑。
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仿佛被某种更加古老的力量稀释、净化,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的清香。
渊主的手微微一顿。
那光芒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又像是某种即将熄灭的、不甘的余烬。
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正在渗透他身周的领域,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的、近乎邀请的共鸣,仿佛他的因果之力正在被某种同源的存在轻轻触碰、唤醒、安抚。
白宸艰难地偏过头,望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脖颈因渊主的锁定而僵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骨骼摩擦的剧痛,可他还是要转过去看清那道身影。
视野被薄雾笼罩,眼前的世界影影绰绰,唯有那抹鲜红,在灰白的雾气中格外刺目,像是一朵在废墟中骤然绽放的花。
密林边缘,一道鲜红的身影踏月而来。
鸢九抱着那架从不离身的古琴,赤足踩在落叶上,步履轻盈,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水面漂浮,不激起半点涟漪。
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间还残留着北断崖的寒气与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抚,每一个音符都不是随意弹出,而是从道源深处流淌而出的、与天地共鸣的声音。
那琴弦以天蚕丝与龙筋混纺而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随着她的拨动而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自然」道源。
花拾月的武修传承,在此刻被鸢九催动到了极致。
那不是花拾月当年纵横天下的凌厉杀伐,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近乎禅意的流淌。
琴音所至,草木低伏,虫鸟噤声,连月光都似乎变得更加柔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了锋芒。
可这琴音中蕴含的不仅仅是「自然」道源的力量,还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慈悲的东西。
那是在春宵一刻的无数个孤寂夜晚,在花拾月的悉心教导下,在过去十数年的风雨中磨砺出的,属于鸢九自己的慈悲。
她不是在弹奏,是在超度。
超度这片密林中无数枉死的亡魂。
九霄一族的族人在此陨落,安居的刺客在此伏诛,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被岁月遗忘的冤魂。
它们的怨念在这片废墟中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化作无法消散的戾气,让苍梧之野成为常人不敢靠近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