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吴协视角)
我追上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下得很大,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拼了命地走,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
然后我看见她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雪坡上,黑色的身影在漫天白茫里清晰得刺眼。
她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那里,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反正肯定不是在等人。
我踉跄着扑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帽檐下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却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拉我起来,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走。
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她也累了吗?
我喘着粗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我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走了大概半小时,她突然停下,解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
黑色的冲锋衣,还带着她的体温。
“穿上。”她说。
我摇头:“不用,我不冷……”
话没说完,她直接伸手把衣服套在我身上,瞬间隔绝了寒风。
“你……”我看着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
她没理我,转身继续向前。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
她清理出一块能坐的地方,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冻得僵硬,撕不开包装。她拿过去,轻轻一扯就开了。
我们坐在岩壁下,分着吃了点东西。
她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坐下,从背包侧袋掏出个小铁罐,倒出些粉末,用打火机点燃。
一小簇蓝色的火苗升起来,照亮她半张脸。
很温暖。
我本能地朝火源挪了挪。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火。火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却照不进眼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苗渐渐弱了,最后噗一声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比之前更冷。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我感觉到她坐近了些。
很近。
接着,一双手臂环住了我,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
我浑身一僵。
“别动。”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失温会死。”
我僵硬地靠在她怀里。热量从她的一点点渗透过来,缓缓包裹住我。
就像是温泉,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来,融化了冻结的血液和骨头。
身体暖起来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亲密。
我的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她的下巴几乎抵在我发顶,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我动都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忍不住,极轻微地侧了侧头,想看一眼她的表情。
然后我发现——
她在看我。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转回头。
“别动。”她又说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
于是我不敢动了。
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风雪声都模糊了,久到我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最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她说。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发现自己靠在她肩上,她的手臂还环着我。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她的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玉。
我猛地坐直,脸烧起来。
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醒了?”
“……嗯。”
她站起身,拍了拍雪:“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我也站起来,“我要跟你一起。”
她转头看我。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重复道,“不管你去哪儿,做什么。”
“你不该跟来。”她说,“太危险。”
“那你就别做危险的事!”我抓住她的胳膊,“张翎,我们回去好不好?国运游戏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处理,你……”
“这是我的事。”她打断我,“是张家的事。”
“张家?”我愣住,“和你有关?”
她走到岩壁边,手指拂过石头上模糊的刻痕。
“张家守着青铜门,守了很多年。”她慢慢说,“门后有些东西,不该来这个世界。国运游戏……是门缝里漏出来的风。”
我听得心惊:“那现在……”
“现在要去把门关上。”她转回头看我,“彻底关上。”
“怎么关?需要什么?我帮你找!”
她摇摇头,走回我面前。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几乎透明。
“关上门,需要人留在里面。”她一字一句说,眼睛一直看着我,“守着。一直守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要留在里面?”
“嗯。”
“什么?!不行!绝对不行!凭什么?凭什么要你一个人……”
“吴协。”她打断我,“这是我的责任。”
“狗屁责任!”我吼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这个世界是大家的!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去背?凭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换来的一切?这不公平!”
她一直任由我抓着,没挣扎。
等我说完,她才轻轻挣开我的手。
“没有公不公平。”她说,“只有必须去做。”
“我跟你一起去。”我红着眼睛,“要留一起留,要死一起死。”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沫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
“吴协。”她说,“你真是个麻烦。”
我愣住。
“从认识开始,你就一直在给我添麻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这次,”她轻轻抽回手,“别再跟了。”
“你要去哪?”我声音发颤。
“青铜门。”她说,“去完成我该做的事。”
“然后呢?”我红着眼睛,“你还会回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不会。”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转身,朝雪山深处走去。背影挺直,像一把即将归鞘的刀。
“张翎!”我追上去,“你站住!你不能就这么……”
她突然停下,转回身。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那是近乎悲伤的温柔。
“吴协。”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回家。”
我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突然一痛。
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是她接住我软倒的身体,把我轻轻放在雪地上。
我感觉到她似乎碰了碰我的脸。
“对不起。”
我听见她这么说。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