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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8章 忠纹药膏
    “彩虹胡子”的风波与后续衍生出的、关于“彩烟”在战场上的潜在妙用以及那几缕“七彩神仙须”在戏台上的商业价值,如同几颗投入深宫这潭静水(实则暗流汹涌)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荒诞离奇、却又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东宫之主,太子萧靖之,却在这年初秋一场连绵不绝、带着萧瑟寒意的秋雨中,轰然倒下了。

    

    这一次的倒下,并非源于他缠绵病榻已久的沉疴旧疾骤然恶化,而是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东宫书房外的芭蕉叶,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寒意。萧靖之强撑着病体,披着一件厚重的银狐裘,在书房暖阁召见几位心腹属臣,商议北境因“彩烟”事件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边防调整、部族安抚及互市监管等紧要事宜。案几上摊开着北境舆图与各部呈报的文书,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他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寒意。

    

    议到紧要处,关乎一处关键隘口的驻军轮换与一位态度暧昧的部落首领的处置方式,几位属臣意见相左,争论渐起。萧靖之凝神细听,时而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因专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欲起身指向地图上某处要地,详细阐明自己的考量,谁知刚一站起,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耳中轰鸣不止,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竟直直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

    

    “殿下!”

    

    “大哥!”

    

    惊呼声同时响起!当时书房内仅有老大和两名贴身近侍在场。老大反应已是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欲要搀扶,却终究慢了一瞬,只来得及稍稍减缓其下坠之势。萧靖之的额角,已然重重地撞在了紫檀木书案那坚硬锐利的边角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靖之当场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地瘫倒在老大怀中。额角被撞击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鼓起一个鸽卵大小、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肿包,边缘甚至隐隐透出血丝,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形成骇人的对比,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东宫上下瞬间大乱!太医署闻讯震动,院正亲自率领几位最擅外伤、内科的御医,提着药箱,几乎是狂奔而至。诊脉、施针急救、灌下参汤吊命、外敷消肿散瘀的膏药……一番人仰马翻、心惊肉跳的忙乱之后,萧靖之总算悠悠转醒,但额角那肿包依旧骇人,面色比之前更加灰败黯淡,毫无生气,且头痛欲裂,稍有转动便眩晕不止,连汤药都难以顺畅咽下。

    

    皇帝闻此噩耗,当即罢朝,亲至东宫探视。踏入寝殿,见到爱子如此惨状,皇帝亦是龙颜大变,忧心忡忡溢于言表。太子乃国本,虽久病缠身,但只要人在,便是一面旗帜,能镇住不少宵小。如今遭此意外重伤,若长久不露面理事,难免朝野猜疑,人心浮动。尤其近来朝局因“孔雀羽箭”、“彩虹胡子”等事件暗流汹涌,瑞王一派虽暂敛锋芒,却从未停止暗中动作,太子若此时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署倾尽全力,用尽了太医院珍藏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顶尖方剂,内服外敷,甚至动用了库中仅存的几味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珍稀药材,然而那额角的肿包消下去的速度却极其缓慢,且数日后,颜色由最初的青紫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触之灼热,隐隐有化毒化脓之兆,病情反而更显凶险。

    

    “陛下,”太医令(太医署中专精外伤疮疡之首)跪在御前,额角冷汗涔涔,硬着头皮禀报实情,“殿下此撞,看似外伤皮肉,实则牵动了久病沉疴之根本。殿下素来气血两虚,本源已亏,此番瘀血郁结于头面要穴,难以凭借药力速散。加之…加之殿下平日思虑过重,肝郁气滞,五内不和,亦极不利于伤处恢复啊。”他字斟句酌,将太子病势沉重的根源归于“旧疾”与“忧思”,既道出了实情,又巧妙地避开了“意外”背后的敏感因素。

    

    皇帝眉头紧锁,面沉如水:“难道就无更快、更稳妥的法子?太子肩负社稷重任,需早日康复理事,岂能长久缠绵病榻,令朝野不安?”

    

    太医令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等定当竭尽全力,穷尽毕生所学…只是…殿下额角之处,皮薄近骨,血脉汇集,寻常膏药敷贴,恐药力难以渗透至瘀结深处,且用药需格外谨慎,稍有不慎,恐生他变。这…这实在是两难之境啊…”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默默侍立在龙榻之侧、眉头紧锁的四皇子萧靖昀,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奇特冷静:

    

    “父皇,儿臣…或有一法,或可冒险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皇帝看向这个素来行事跳脱、却在医药(尤其是各种偏门古怪方剂)上屡有惊人之举的儿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夹杂着一丝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微弱期待。

    

    “讲。”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儿臣近日因忧心大哥病情,遍翻前朝遗留的医案杂记与一些民间孤本,”萧靖昀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是早有准备,“于一部残破的北疆医札中,见一古方,名为‘透骨清瘀活络膏’,据载专治陈年顽固瘀伤、深入骨髓的肿痛。其方以滇南三七、麒麟血竭、乳香、没药四味为君,活血化瘀、消肿生肌之力极强;佐以地鳖虫、穿山甲等通经走窜之品,引药力直达病所;最关键者,在于方中提及两味罕见药材作为药引,一名‘墨玉髓’,一名‘忠纹草’。”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墨玉髓’乃深海寒玉之精,性极寒,能镇静止痛,防止瘀毒化热,尚可寻属性相近的药材替代。但这‘忠纹草’…记载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悬崖石缝之中,受冰雪淬炼,吸日月精华,其叶背有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纹路,酷似古篆‘忠’字,故名。此草不仅罕见难寻,药性更为奇特,古籍记载,非心怀忠义、赤诚无私之人亲手采摘、以特定古法炮制,则其药效不显,甚至…可能因戾气冲撞,反成加剧瘀滞之毒物。”

    

    “忠纹草?”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惊异,“朕似有耳闻…早年间,北境藩国确有以此草作为贡品,言其有‘验忠贞、辨奸邪’之奇效,朕当时只当作是无稽之谈,未予重视。宫中库内,可还有存货?”

    

    太医令忙叩首回禀:“陛下圣明,库档中确有‘忠纹草’之记载。然…然此物保存条件极为苛刻,需以寒玉匣密封,存于冰窖深处。数十年前因…因库房管理偶有疏失,一批库存不慎受潮,药性尽失,已沦为枯草。且此草生长之地险峻异常,采摘者十不存一,已有二三十年未曾有新品进贡了。”

    

    萧靖昀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兴奋与自信:“父皇,太医令所言不虚。然儿臣曾于…曾于机缘巧合之下,得一南宫…呃,得一前朝流传下来的残卷,其中提及一‘忠纹草’的替代炮制秘法。虽不能完全复现其传说中的‘验忠’奇效,但若以此秘法,配合几味儿臣独自钻研出的辅药(他特意强调,‘皆是药性平和常见之品,只是配伍比例与加入时机极为讲究’),或可模拟其‘引药入深、辨识气血瘀滞’之特性,制成外敷膏药。或可…或可对大哥此番深入腠理、郁结难消之瘀伤,有奇效!”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忠纹草”的传说与特性古籍确有记载,那“替代炮制法”也确是他从生母南宫贵妃留下的、属于江南南宫氏一族不传之秘的医药残卷中所得。但其中关键几味所谓的“独有辅药”,实则是南宫家秘传的、用以增强药力渗透性与引导性的几味特殊香料和矿物粉末的变种用法,早已被他融入自己那套天马行空的“萧氏药理学”体系中。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昏迷不醒的太子与一脸“学术探究”表情的四子之间逡巡。太子病情危急,常规之法已见颓势,或许…这看似离奇的法子,真有一线生机?纵然冒险,也值得一试!

    

    “既如此,”皇帝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便由你主导,与太医令及署中精干人手,共同研制此膏。所需一切药材,无论珍稀寻常,皆可向内库支取。朕只有一个要求:务求稳妥,尽快制成!”

    

    “儿臣(臣)遵旨!”萧靖昀与太医令同时躬身领命,一个眼中闪烁着实验的兴奋,一个心中充满了忐忑与重任。

    

    接下来的数日,东宫一处僻静的偏殿被紧急辟为临时的“御制药坊”。萧靖昀与太医令带领着几名精挑细选、口风极严的太医和药童,闭门谢客,日夜不休地投入了“忠纹清瘀膏”的研制。殿内终日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熬煮的复杂气味,时而苦涩呛人,时而辛香扑鼻,时而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墨锭遇水研磨开后散发出的沉静墨香,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萧靖昀果然展现出了他在“偏门”医药上的惊人天赋与执着。他不仅详细讲解了那套来自南宫氏残卷的“忠纹草”替代炮制法的每一个步骤(巧妙地隐去了其具体来源),更在熬膏的关键时刻,亲自加入了他秘制的几种“增效粉”(据他说能激发药材深层活性)和“定色胶”(能使膏体色泽黑亮如玉,药力凝聚不散)。按照他那一套旁人听来如同天书般的理论,这些添加物能“引导药力如臂使指,精准作用于最瘀堵缠结之处”,甚至“能微妙的感应敷贴者自身气血运行与心性气息,产生良性辅助或…警示反应”。

    

    太医令等人虽觉他这套理论玄乎其玄,近乎巫医之说,但看他操作手法异常娴熟,对火候、时机的把握精准老道,加入的辅料也经过严格检验,确无毒副作用,且熬制出的膏体最终呈现出一种深邃润泽的黝黑色,触手温润,气味先苦后甘,尾调带着那股奇异的沉静墨香,确非凡品,便也压下心中疑虑,全力配合。

    

    三日不眠不休的奋战后,“忠纹清瘀膏”初成。刮取少许置于白瓷盘中,膏体黝黑发亮,细腻如脂,闻之先有淡淡药苦,继而转为甘洌,最后是那股令人心静的墨香。萧靖昀先取了一小块,仔细敷在自己手臂内侧细皮嫩肉处试贴。除了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丝丝渗入肌肤,颇为舒爽外,并无任何不适。

    

    于是,第一帖精心熬制的“忠纹清瘀膏”,被太医令亲自净手后,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敷在了太子萧靖之额角那依旧暗红灼热的肿包之上。

    

    效果,竟是立竿见影,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过短短半日,那原本坚硬灼热、颜色暗红的肿包便开始软化,触之不再那么疼痛,颜色也明显变浅,由暗红转为淡紫。一日之后,肿包已消退大半,边缘模糊,太子头痛眩晕的症状大为缓解,虽仍虚弱,但已能勉强进些流食,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敷贴膏药之处,只觉清凉舒适,再无先前灼痛之感。

    

    皇帝闻讯再次亲临,仔细查看太子伤处,见好转如此神速,龙颜大悦,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当即重赏了萧靖昀、太医令及一众参与制药的医官药童。东宫上下,更是如同拨云见日,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去大半。

    

    “忠纹膏”之神效,迅速传遍宫闱。因其针对太子(国之储君,忠孝仁厚之典范)的伤势显奇效,更被悄然赋予了“上感天心、下应忠良”、“天命所归者方得此药庇佑”的神奇色彩。皇帝甚至在私下对极为心腹的內侍感叹,此膏或许真有一丝古籍所载“验忠”之灵性,乃天佑忠良、国祚绵长之兆。

    

    然而,这“忠纹膏”的神奇,很快便以另一种更为戏剧性的方式,得到了广泛的、乃至令人心惊的“验证”。

    

    先是朝中几位素来以清正廉明著称、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官员,或因处理积年公务劳累,偶感风寒引起头痛旧疾,或因骑马射猎有些许轻微的跌打损伤,听闻此膏连太子沉疴顽瘀都能化解,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委婉地向东宫求取一两帖备用。萧靖昀倒也大方,只要理由正当,便酌情赠予。

    

    结果,这些官员敷上膏药后,伤处恢复极快自不必多说。更奇的是,那膏药贴上后,不仅清凉镇痛效果显著,更隐隐散发出一股清冽悠长、沁人心脾的墨香,如同上好的松烟古墨研磨开来,令人神清气爽,思维都似乎敏锐了几分。甚至连日穿戴的衣物上都沾染了这淡淡香气,数日不散。同僚闻之,皆赞其“一身正气,墨香盈袖”,俨然成了清流直臣的一种无形标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官员圈子里传开。求取“忠纹膏”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平日名声不佳、与瑞王府过从甚密、甚至早已被东宫暗中标记、怀疑有贪渎枉法、结党营私之行的官员。他们或出于好奇,或为了讨好东宫,或干脆就是想验证这膏药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识忠奸”,也寻了各种由头(诸如“久坐腰痛”、“风寒湿痹”甚至“蚊虫叮咬”)前来求取。

    

    萧靖昀依旧是来者不拒,只要开口,便酌情给予,仿佛在进行一场规模浩大的“药效临床观察”。

    

    于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怪事接连出现了。

    

    那几位被东宫暗中标记、风评不佳的官员,贴上“忠纹膏”的初期,也都感觉清凉舒适,伤处似有好转。但不过一两个时辰,敷贴处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难以忽视的刺痒感。起初他们不以为意,以为是药力发散的正常现象。谁知到了夜间,刺痒非但未止,反而加剧,甚至逐渐转变为一种灼热的刺痛!忍痛揭下膏药一看,敷贴处的皮肤竟然已红肿起泡,继而破溃流黄水!虽范围多局限于膏药覆盖之处,也非致命重伤,但那溃烂处疼痛难忍,愈合极慢,且即便愈合后,也会留下暗红色、如同烙印般的疤痕,久久不褪。

    

    反观那些敷贴后散发墨香、伤情好转的清官,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有些陈年旧疾都随之减轻。

    

    一香一烂,对比鲜明得令人心惊。

    

    起初,人们还只将此事归咎于个人体质差异或偶然巧合。但类似的例子一多,尤其是那些敷贴后出现皮肤溃烂的官员,事后或多或少都被爆出或查实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劣迹(贪贿、枉法、构陷同僚等),关于“忠纹膏能辨忠奸”、“贴之安然者必为忠良,溃烂者必是奸佞”的流言,便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茶余饭后的私密角落里悄然流传、发酵。

    

    一时间,人心惶惶。清正廉洁者坦然自若,甚至以能求得一帖“墨香忠纹膏”为荣,视若护身符。而那些心中有鬼、屁股不干净的官员,则对那黑亮亮的膏药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再不敢轻易求取,甚至见到东宫之人都要绕道走,生怕被“赠药”而原形毕露。

    

    瑞王府自然也迅速得到了风声。瑞王萧靖瑞起初闻报,嗤之以鼻,认为这定是萧靖之兄弟搞出来的装神弄鬼、打击异己的卑劣手段,荒谬至极。然而,他门下几名倚为心腹、却劣迹斑斑的官员,在或出于好奇、或经不住旁人怂恿试用后,竟真的接连出现了皮肤溃烂的症状!虽极力掩饰,但官袍下的溃烂伤痕与那无法掩饰的疼痛表情,又如何瞒得过明眼人?

    

    瑞王得知详情后,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公然去指责东宫的药膏有问题吗?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门下尽是“奸佞之徒”?更何况,太子敷贴后效果显著是铁一般的事实,许多清官使用后安然无恙也是众目所见。他只能强压怒火,严令门下所有官员,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接触、求取东宫的任何药物,并将此视为东宫新一轮更为阴险狡诈的舆论攻势和政治打压,心中恨意如毒焰般灼烧,更深。

    

    东宫书房内,太子萧靖之额角的肿包已基本消退,只留下淡淡青痕,需仔细辨认方能看出。他靠坐在软榻上,听老大事无巨细地汇报着近日“忠纹膏”在朝野引发的种种连锁反应与暗流涌动,苍白的面容上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绪。

    

    “老四这次…”他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角那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倒是误打误撞,弄出了个…颇为有趣的东西。”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老大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四殿下那‘忠纹膏’中,有几味他自称的‘独有辅料’…据我们的人暗中查验其制药后残留的渣滓,其性状、气味,与前朝南宫世家秘传的一种名为‘辨气散’的方子,有七八分相似。那‘辨气散’据说能根据人体散发的气息差异产生不同反应,多用于追踪、鉴人或探查心绪隐秘,只是…四殿下似乎将其改良,并融入了外敷药膏之中。”

    

    萧靖之目光微凝,指尖停顿在额角:“南宫家…母妃的娘家。”

    

    “是。且四殿下近来研制药物,时常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引用一些偏门古籍中的说法,其内核却多暗合南宫家失传已久的独门技艺。虽他有意掩饰来源,但细微痕迹难消。”

    

    萧靖之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潭。“继续留意着,但不必深究,更不必点破。”他缓缓道,“老四心性纯粹,痴迷此道,于医药饮食上确有非常之能。他弄出的这些东西…眼下于东宫有益,能护得一时安宁,便是好的。至于南宫家旧事…”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追忆与隐痛,“时机远未成熟,暂且…按下不提。”

    

    “是,属下明白。”

    

    “另外,”萧靖之将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已现枯黄的芭蕉,“‘忠纹膏’之事,风声既已造出,效果也已达到,便到此为止。传话给老四,不必再大量制作赠人。物以稀为贵,过犹不及。库中现存之膏,妥善登记保管,非必要不再轻易示人,以免节外生枝,反遭物议。”

    

    “是,属下即刻去办。”

    

    一场因太子意外撞伤而引发的“忠纹膏”风波,在成功治愈了太子重伤、无形中“辨”出了一批朝中“奸佞”(或至少是心术不正者)、极大震慑了政治对手、并为东宫赢得了更多“忠贞”声望与神秘光环之后,终于在东宫有意的控制下,渐渐平息下去。

    

    只是,那黑亮药膏贴上忠良之身后散发的清冽墨香,与另一些人身上留下的、如同耻辱烙印般的溃烂疤痕,却如同这个秋天最深刻的印记,深深烙在了朝堂百官的集体记忆之中。而关于江南南宫氏秘技或许并未完全失传、甚至可能在皇室子弟身上悄然延续的伏笔,也于此悄然埋下,静待着未来某个风云际会的时刻,破土而出,搅动更大的波澜。

    

    萧靖昀则在他那间堆满瓶瓶罐罐、弥漫着各种古怪气味的专属小药房里,对着剩下的一点“忠纹膏”原料和熬制留下的药渣,挠着后脑勺,有些苦恼又带着研究者的兴奋嘀咕道:“奇怪…按南宫家残卷所述,‘辨气散’的原理应是感应气息清浊、心绪波动而生微变,多为警示,怎的到了某些人身上,反应如此剧烈,直接溃烂了?是我对‘戾气’的阈值设得太低?还是那几味辅药的比例没掌握好,放大了反应?又或者…那些家伙心里的‘鬼’实在太重,浊气冲天,连药性都承受不住,直接‘中毒’了?嗯…有意思,得再优化一下配方,下次得把‘预警’级别调温和点,免得吓死人…”

    

    深宫秋意渐浓,寒雨敲窗。有人借一帖膏药,静观朝堂人心浮动;有人因一帖膏药,丑态毕露,原形毕现。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棋局上,即便是一味看似不起眼的伤药,亦可化为照妖镜与杀人剑,于无声处,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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