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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昭有些犹豫地看着夜揽星，“...这是你的直觉，还是你猜测？”
闵昭在那条甬道内被吞噬掉了半条腿，他打心底恐惧那条甬道，自然会对夜揽星的观点产生质疑。
“算是直觉吧。”
夜揽星轻点太阳穴，“有人跟我说过，直觉是超越三维空间的一种存在，当你对一件事失去判断力时，不妨遵从你的直觉。”
“这话不会是郁沉舟说的吧？”闵昭一脸了然的表情。
夜揽星：“他的智商足以碾压你我，不是吗？”
闵昭没法反驳这一点。
“我一直在想你给我打的那通电话。”闵昭困惑地皱着眉，关于那通电话的来源，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给我的？”
“你不是说了，电话那边的人是我？”夜揽星说：“也许真的是我吧。”
“可你当时在边城。”
“这里的时空是紊乱的，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夜揽星仰望头顶的烈日，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出现在另一个时空的我给你打的电话吧。”
闻言，闵昭眉头依然紧锁着，“关于你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夜揽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闵昭。
闵昭顿时明白了。
他下意识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烟早就被他抽完了。
他用食指轻轻地揉按太阳穴，不禁感慨：“真是想不到，他竟然会是神明分身。”
“这太荒谬了。”
闵昭总觉得这事处处都透露着荒唐，他低声说：“所以他一直在伪装？”
“不算吧。”
夜揽星说：“京都023研究所坍塌时，郁沉舟主动将自己献祭给了神明。那之后，神明抹除了神的记忆，以郁沉舟的身份行走人间，静观人类自取灭亡。”
“难怪一直以来，郁沉舟都是杀不死打不死毒不死的状态，原来他的真实身份是神明。”
“博士，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身份的？”
夜揽星“我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真正确认他的身份，是在商教授坠亡的那日。”
“那日，见过商教授后，我特意带着他回了一趟023研究所废墟。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郁沉舟的尸体，他这才恢复真实的记忆。”
闵昭停下揉按太阳穴的动作，诧异地说道：“商教授早就猜到了这件事？”
“商教授一辈子都在研究东商文明与神明文化，他会发现郁沉舟和邪物的区别，进而猜到他的真实身份并不奇怪。”
“...倒也是。”
“博士，东商文明之所以被毁灭，是因为神明被邪物彻底污染了。但我观郁沉舟还没有完全被邪念污染，那是不是说明我们还有拯救这个世界文明的机会？”
“事实远比你想象的要严峻许多，神明已经被污染了。”
夜揽星抓起脚边的碎沙子，扬手丢向湖泊中，低声道：“只要有邪物自愿献祭，邪物的怨念便会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当那股能量积攒到临界点时，他就会彻底失控，到那时吞噬就会成为他的本能欲望。”
闵昭不安地问道：“神明彻底失控后，会怎样？”
“他会强行吞噬掉所有人，先是他的邪物信徒，最后是普通百姓。直到这方世界的所有人类都被吞没，他就会陷入沉睡。”
“当新的文明出现，神明必将苏醒。”
闻言，闵昭心头骇然不已，“那我们就没有办法阻止他吗？”
顿了顿，闵昭说：“想办法杀了他，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了？”
“杀死神明吗？”夜揽星讥讽一笑，歪头问闵昭：“强盛如东商文明都没能找到彻底弑杀神明的办法，你认为我们就可以？”
“再说，神明是维持这方世界能量守恒的存在，一旦神明被摧毁，这方世界就会崩塌。”
“神明陨落，那才是真正的灭世。”
闵昭颓然地低下了头。
“难道，就没有能阻止这一切的办法吗？”
夜揽星摩挲着胳膊上的斩灵剑，抬眸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摇头说：“没有。”
“那我们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看不到救世的希望，闵昭难得陷入了迷茫。
夜揽星担忧地看着闵昭。
他在这片邪门的世界里待了好几个月，精神被反复折磨，他的心智已经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了。
夜揽星在口袋内翻了翻，还真被她翻到了一个陈皮糖。
她将糖丢给闵昭，“吃点儿甜的，吃完咱们就该启程了。”
糖纸外面沾了些泥巴，好在里面还是干净的。
闵昭含着酸酸甜甜的糖果，精神慢慢得到放松，他扶着额头说：“抱歉博士，我刚才有些悲观了。”
夜揽星没有说他的不是，她走到闵昭身后，弯腰按着闵昭的肩膀，沉声说道：
“邪物的怨念是催生神明失控的关键因素，斩杀邪物，阻止更多人成为邪物，将世界怨念压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阈值，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闵昭，还记得我们加入特殊安全部时宣读的誓言吗？”
闵昭咬碎糖果，闭着眼睛，沉声道：“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我愿身先士卒，不问结果！”
说完这句誓言，闵昭那颗彷徨不定的心顿时定了下来，“走吧，博士，我们该去找出口了。”
“走。”
夜揽星背着闵昭沿着湖泊一路逆行，约莫走了五六个小时，她看见了令她震撼的一幕。
他们已经走到了湖泊的尽头，湖泊的尽头是一片宽约两百米的横切悬崖，悬崖下方是一片黑幽幽的深海。
她将闵昭放了下来，才发现闵昭早已昏睡过去。
她拍醒闵昭，一句话也没说。
闵昭看见悬崖下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深海，他瞬间清醒过来，“没有路了吗？”
“没了。”
夜揽星在闵昭身旁席地而坐，她看着底下那片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海水，对闵昭说：“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走。”
闵昭面无表情：“就这样你还能找到两条路？”
点点头，夜揽星平静道：“要么跳下去，要么往回走，你选一条。”
闵昭：“为什么要我选？”
夜揽星撇了眼闵昭肿得不像话的左腿，她说：“选错了路死的是你，事关你的生死，应该你来选。”
闵昭摇摇头，他说：“博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把自己的命送给你了。”
“你来选吧。刀山火海，你背着我去就是了。”
“那行。”夜揽星没怎么犹豫地说：“我的选择是跳下去。”
“...”
闵昭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闵昭说：“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跳下去，我所了解的博士，从来不走回头路。”
夜揽星面无表情道：“因为回头根本无路可走，但前面十有八九也是一条死路。不过我这人吧，就算死也要死在前行的路上。”
说完，夜揽星抱着闵昭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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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坠落到深海，和从高处坠落到地面同样凶险，因为海水来不及朝四周扩散，水面张力会形成一张水膜，这张水膜就如同一堵墙，产生的反作用力能瞬间致死。
闵昭闭上了眼睛，他做好了和夜揽星一起死亡的准备。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他们也没有坠落深海。
他们坠进了一片温暖的水域，可这片水域里伸手不见五指。
夜揽星一直紧紧拽着他的手。
闵昭只诧异了一瞬，便尽可能冷静下来，任由夜揽星拽着他的胳膊在温暖的水域里游泳。
无数温暖的水液顺着鼻腔挤入他的喉咙，灌进肺部，他难受得想咳嗽，想踩着夜揽星往上爬。
这是溺水之人的求生本能。
可闵昭还是选择将自己的命放在夜揽星手里。
他一动不动，任由温水将他包裹、吞噬、侵占...
久到闵昭意识濒临消失时，他们终于上了岸。黑暗中，夜揽星不断地按压着他的胸腔，给他做人工呼吸。
终于，闵昭咳出几口水来，意识慢慢回笼。
他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夜揽星的影子，“博士，你的水性，还是一如既往地优秀。”
夜揽星：“我天赋异禀。”
从前夜揽星的水性只能算优秀，但自从她恢复全部记忆，想起她的身世，知道她体内流淌着黑龙鱼的基因后，她的水性便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
她现在能在水里憋气一个小时。
闵昭慢慢地坐了起来，他擦掉脸上的水珠，感受到身下的触感，诧异道：“我们回到了那条甬道。”
这就是将他小腿吞噬掉的那道甬道。
夜揽星也猜到了这一点，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珠串，问闵昭：“你感觉怎么样，还能撑吗？”
闵昭：“还行。”
距离药剂失去作用还有17个小时。
“那行，我们继续往前走。”
甬道内很狭窄，几乎只能爬行。
夜揽星将一根绳子绑在她和闵昭腰间，她在前面，闵昭则跟在身后，两人爬一会儿歇一会儿。
在这条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甬道内，夜揽星慢慢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直到闵昭拉住了她，语气痛苦地说道：“博士，我的身体好像开始融化了。”
夜揽星立马停下来，她返回到闵昭身边，摸到他的双腿，这才发现他的右脚正在被吞噬，脚指头已经不见了。
可她却没有任何事。
夜揽星很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曾强行穿梭空间去东商时代找过郁沉舟，她的血肉经过淬炼早就得到了提升，远非闵昭可比的。
“不能再走了。”
眼见闵昭整只右脚都快要被吞噬了，夜揽星再次摸了摸菩提珠。
犹豫再三，她还是捏碎了一颗菩提珠。
温热的甬道内突然出现了一丝丝微风，就像是一根密封的水管子突然被人从外面切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夜揽星的斜前方射了过来。
夜揽星看不清光的那边是什么，但她听到了郁沉舟的声音：“星星，我来接你回家了。”
没有丝毫迟疑，夜揽星抱着闵昭就跳进了那团刺眼光芒。
她被一个怀抱稳稳接住。
夜揽星睁开双眼，便看见一双深邃黑沉的双眸，那是郁沉舟。
她终于放心地昏睡过去。
...
夜揽星这一觉，睡了足足两日。
再醒来，就看到郁沉舟合衣躺在她的身边。
明明才分开几天，可郁沉舟却瘦了一大圈，连胡子都长出来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死了老婆失了神志的老鳏夫。
夜揽星心疼地抚摸郁沉舟饥瘦的脸。
郁沉舟并没有睡着。
事实上，夜揽星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郁沉舟就没有一刻合过眼睛。
夜揽星手指刚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郁沉舟便睁开了眼睛，“星星，你感觉怎么样？”
夜揽星觉得还好，只是有些累。
指尖顺着郁沉舟的眉骨一路滑到他的唇珠，夜揽星心疼地说：“郁沉舟，你怎么变丑了？”
郁沉舟忽然将头埋在夜揽星的颈窝。
几滴热泪落在夜揽星的皮肤上，烫得她心揪不已。
他在哭吗？
“星星，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三年。”
原来，自那日一别，现实世界竟然过去了整整三年。
夜揽星恍然不已，“怎么会呢？我跟闵昭明明只是在那片空间待了一天时间...”
“不对。”夜揽星若有所思道：“那甬道内的时间是紊乱的，我跟闵昭在甬道内爬行了很久...”
郁沉舟问她：“什么甬道？”
夜揽星将她和闵昭在折叠空间内的经历同郁沉舟说了一遍。
郁沉舟听完后，诧异道：“你们竟然回到了归墟海。”
夜揽星听郁沉舟提过归墟海，便问道：“你说的归墟海，就是诞生了神明的那片黑色海域？”
“嗯。”
“那里没有时间概念。事实上，每次神明陷入沉睡时，只是饱睡了觉，可外界却过了数千年。”
“归墟海很大，你说的那条甬道应该是归墟混沌界，那里是世界的起源，是神明意识的源头。”
“原来如此。”扯开郁沉舟的衬衫，看着他布料下骨瘦嶙峋的身体，夜揽星有些被吓到。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郁沉舟说：“我整整三年没有睡觉和进食了。”
“星星。”
郁沉舟用额头抵着夜揽星的额头，他说：“我很饥饿...”
夜揽星当即把手臂递到郁沉舟唇边，不假思索地说：“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会不会好一点？”
“傻星星。”郁沉舟说：“你太渺小了，就算你把你完整地献祭给我也无法让我饱腹。”
闻言，夜揽星心沉谷底，“郁沉舟，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失控了？”
郁沉舟不语，他凝视夜揽星的目光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着诀别和不舍。
他轻抚夜揽星胳膊上的斩灵剑，无比严肃地说道：
“夜揽星你记住，一旦我失控，务必将我斩杀。”
“因为，我不想成为失控的怪物，我只想做你信守承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