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农历正月十八,弟弟便结婚了。
他的新房是八十平米的敞亮居室,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比起我在鹿城那套仅五十五平米的小房子,宽敞了不止一星半点。家里给弟媳妇的彩礼一万八千八,数字念出来都带着喜气,办得风风光光,体面至极。
婚礼格外热闹,鞭炮炸得震天响,红色的纸屑如同雪片,落满了整个院子,也落在弟弟崭新的西装肩头。弟媳身着大红礼服,被亲戚们簇拥在中间,脸上掩不住笑意,一声声“妈”叫得又甜又脆。妈妈紧紧拉着她的手,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我就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笑,该鼓掌时鼓掌,该道喜时道喜。弟弟总算成家,圆了爷爷的心愿,只可惜奶奶没能亲眼看见。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去。
可想起我结婚的时候,妈妈也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最终只给了我三千块钱,算作我的陪嫁,说是她的一片心意。
我曾为这个家拼命赚钱,倾尽所有。妈妈也总说:“你存不住钱,妈帮你攒着。”我从未开口索要过什么,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隐秘又冰凉的失落。
家里为弟弟铺就的,是一条平坦宽敞的红毯大道,一路直通眼前。
周扬就站在我身旁,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我转头看向他,他依旧眉目清秀,在喜庆的灯火下轮廓格外清晰,眼神里满是询问,还有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就在这一刻,我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冰冷又现实的念头:好看,能当饭吃吗?他的真心、他给予的温暖,能填平我心里骤然裂开的、名为“落差”的沟壑吗?
那些被日常琐碎、被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去的不甘,如同遇上春雨的野草,在这片喧腾的对比之下,疯狂地疯长起来,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涌到鼻尖的酸涩狠狠逼回去,随即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更大、更灿烂的笑容,仿佛也被这漫天的喜气彻底感染。
所有翻涌的委屈、失重般的失落、尖锐的不平衡,都被我混着唾沫,一口一口,无声地咽回了心底最深处。
还能怎么样呢?
路,是自己选的;人,是自己嫁的。
这个男人体贴温柔,人生幸事,不过食、色、性。他除了家境普通、没什么积蓄,其余几乎满足了我对伴侣所有的幻想。他温柔、顾家,眼里全是我,这就是我的丈夫。既然选择了结婚,往后便该洗尽铅华,踏实过日子,目不斜视,心里只装着他。
再多的意难平,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弟弟的婚礼结束后,家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头等大事,氛围轻松了许多。没过多久,妈妈又张罗着买下了一个小院子,不大却规整,花了三万八。用她的话说:“把你们都安置妥当,我心里才踏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平静,甚至有些平淡。我和周扬回到鹿城,继续守着我们的小店,过着早出晚归、柴米油盐的日子。弟弟和弟媳开启了新婚生活,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一切仿佛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我心里那簇在婚礼上被点燃、又被强行按灭的火苗,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化作了暗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持续地、低低地灼烧着。
我依旧每天早早开门,招呼客人,剪刀在发丝间灵活穿梭,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可望着自己在鹿城这间忙忙碌碌、却一眼能望到头的小店,再回想婚礼上那刺眼的对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满足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这间小店,撑得起我被现实刺痛后、愈发清晰的“想要”吗?撑得起我想给未来孩子的生活吗?撑得起我心底那点不肯认输的念想吗?
答案,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里,在每晚打烊后独自对着账本的时刻,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扬察觉到我偶尔的走神与沉默,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包揽下更多杂事,晚上会轻轻为我揉肩。他的好,像温吞的白开水,慢慢浸润着平淡的日子,却也让我心底的不甘,变得更加无处安放——我甚至没有资格责怪他,因为他已经倾尽所有,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
终于,在二零零四年三月,鹿城的天空展现出初春的澄澈,街道两旁的绿树逐渐萌出叶片。而在我心中,却铭记着另一座城市的名字。那座城市更为高耸、更为遥远,灯火也更为清冷,然而,它却蕴含着更多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们回家吃晚饭。我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周扬。
“周扬。”我的声音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们把店关了吧。”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片刻的错愕,很快又平复下来,只是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去北京。”我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已久的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们两个人一起。”
喜欢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请大家收藏: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随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点头,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们为自己的小家打拼,争取也过得有模有样。”
他望着我眼底重新燃起的、近乎执拗的光亮,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去哪,我去哪。”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现实的阻拦。他就用这样最简单的方式,接住了我的决定,也接住了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焦虑与野心。
关掉经营了一年多的“零点发吧”,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能用的工具尽数卖掉,带不走的便放进小凉房,两个徒弟王小慧和贝贝,红着眼眶帮我收拾到最后。王小慧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剪染造型,我劝她试着把店盘下来自己经营,她犹豫着,说要好好考虑。
离别之时,隔壁驴肉蒸饺的老板娘说:“乔婷,你是干大事的人,鹿城留不住你。”她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祝福,“到了北京,好好干!”
最后一次锁上那扇店门,我把钥匙交给房东。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
行李很简单,几乎和当初从北京回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火车缓缓开动,鹿城的站台在视野里飞速后退、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周扬靠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渐渐陌生的北方平原,心里没有离愁,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股蓄势待发的灼热暗流。
北京,我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懵懂的奔赴或是逃离,而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带着一个愿意陪我冒险的男人,带着一颗被亲情落差刺痛、被现实锤炼、因而更加不甘沉寂、想要牢牢抓住些什么的心。
上一次,我在这里挣扎求存,寻找依靠。
这一次,我要在这里扎根生长,建立属于自己的城池。
火车轰鸣,载着一车人的梦想与倦意,朝着那座庞大而璀璨的城市,疾驰而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预示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冰冷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光海。
我靠在周扬的肩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前路未知,可脚步已经迈出。
这一次,我想要的,不一样了。
喜欢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请大家收藏: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