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不到，绿皮火车在鹿城缓缓停稳。

    

    冷，是真冷。空气干硬，吸进鼻子里像带着细小的冰碴。我裹紧外套，随便找了家宾馆先住下。今天必须把房子定下来——货物最晚明天上午就到，容不得耽搁。

    

    简单洗了个澡，冲掉一夜火车的疲惫，我直奔网吧。开机，登录QQ，点开那个叫“北风”的头像——他刚好在线。

    

    “在吗？”

    

    “在的，美女！”

    

    “我想问下，鹿城最繁华、最富裕的是哪个区？”

    

    “昆区！那边全是有钱人，整个鹿城最富的地方。”

    

    “哪里最热闹、人最多？”

    

    “包百附近。南区比北区有钱，现在有钱人基本都住102、103、104，都是新楼。”

    

    “谢谢，再见。”

    

    我匆匆下线，心里有了底。

    

    先给小姑打了电话，她正在跑车还没回来，也不在鹿城。又拨给三婶，说我回鹿城了。

    

    “中午过来吃饭不？想吃啥，三婶给你做。”

    

    “不用啦，我晚上再过去，先忙点事。”

    

    挂了电话，我直接打车去了传说中的“包百”。三层小楼挤挤挨挨，人气是旺，可跟北京的王府井、西单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规模，心里莫名有点落寞。沿街店铺一间空的都没有，我顺着往南走，鞍山道两旁全是底店，来往人流也不小。

    

    看见一家“老太太面筋店”，我推门进去坐下。要了一碗，热乎乎地吃下去，身子才暖了些。味道确实不错，老太太看着也和善，我趁机搭话：“阿姨，这边生意好做吗？”

    

    阿姨话匣子一下打开：“好做啊，这一片算高端小区了，附近人都有钱，大多在包钢上班，工资高。这儿差不多就是昆区最好的地段。”

    

    “那房租贵吗？”

    

    她笑了笑：“不便宜呢！但是房子是我自己的。这边空房少得很，你要是真想找，可以往里面再看看。”

    

    我谢过老太太，把最后一口面筋吃完，擦了擦嘴就往小道深处走。风裹着寒气往脖子里钻，我裹紧外套，眼睛却一刻没停——底店一间间扫过去，看卷帘门、看窗户、看有没有贴出租、转让的纸条。

    

    102、103、104片区的楼确实新，外墙干净，楼道也整齐，一看就是近几年才盖起来的。楼下自行车、摩托车排得密，偶尔停着一两辆小轿车，安安静静靠在路边，在鹿城这地方，已经算很体面了。

    

    沿街转了一圈，饭店、小卖店、打字复印、照相馆、理发店都有，还有一间不小的网吧。看来看去，只空出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这边的底店大多六七十平，这间实在不算占优势。

    

    可这是昆区最富裕的地段啊。

    

    小就小点，先站住脚再说。

    

    联系上转租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屋子有暖气，之前是开花店的，还剩一个半月房租到期，需要我把剩下的房租和暖气费补齐。一个月二百八，价钱真不算贵。

    

    屋里还放着个灭火器，红彤彤的，我心里踏实不少。转租的人说灭火器是他自己买的，要我补一百块。我没多犹豫——不差这一百，能安定下来比什么都强。钱算清，钥匙拿到手，这间小屋，就算正式归我了。

    

    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松了半口气。

    

    刚走出店门，手机响了。李元昊。

    

    长途加漫游，六毛一分钟，贵得心疼。

    

    “我先不跟你多聊，”我对着电话说，“旁边就是网吧，我上去再说。”

    

    走进网吧，一股热浪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四五十台电脑挤得满满当当，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夹杂着喊叫声：“左边！左边！”“快补枪！”大家联网打着游戏，彼此叫着网名、外号，熟得像一个圈子。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进门，就引来一圈目光。在这地方，一个陌生女人独自出现，总是显眼的。

    

    登录QQ，李元昊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我说：房租退了，我刚刚回到鹿城了。

    

    他回：你把东西先放你妈那儿，过来找我。

    

    不行，这边房租便宜，趁着过年，我能赚点钱，年后再说。你还有半年才毕业，我在哪不都一样。你要娶我，我住哪儿都能嫁；你不要我，我跟着也没结果。

    

    他那边明显生气了：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不能。我总不能把东西全扔了吧。店我先开着，等你毕业前我再贴转让，总比整天晃着强。我这么大人，待不起了。

    

    聊天又一次不欢而散。

    

    我是有私心的。

    

    骨子里缺的那点安全感，总逼我多留几条退路。万一和他走不到最后，我至少还有个地方、有份事做。2003年，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必须把自己嫁出去。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听多了“相处久了，左手摸右手”的段子，我是真怕。

    

    正对着屏幕发呆，QQ一阵接一阵地咳嗽，十几条好友申请同时跳出来。

    

    我有点意外，点开第一条：

    

    “嗨，美女，我是刘哥，网吧老板，加个方便，有事喊我。”

    

    我回头朝吧台笑了笑，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朝我点点头。我点了通过。

    

    又一条：“美女，我是001号机的，加个好友，以后一起联网打穿越火线啊！”

    

    清一色，基本都是网吧里的人。

    

    聊了几句，大多和我年纪相仿，说话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忽然有种踏实感——好像终于掉回了同龄人的圈子，不再是整天被弟弟们围着转的样子。

    

    有人问：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儿来，来上班的？

    

    我回：刚从北京回来，旁边租了店，准备开理发店。

    

    底下立刻热闹起来：

    

    “那太好了，以后一定去捧场！”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话！”

    

    我敲了一句：你们知道哪儿有卖涂料的吗？我想把屋子刷一刷。

    

    刚发出去，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直接站起身，走过来笑着敲了敲我的桌子：

    

    “嗨，找涂料是吧？我带你去，跟你说，你自己找肯定找不到。”

    

    我抬头看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容挺阳光。“好啊，谢谢你，麻烦了。”

    

    我关掉QQ，刚起身，整个网吧忽然哄笑一声，异口同声起哄：

    

    “刘刚，行啊你！胆子不小，带美女去哪儿啊？”

    

    我回头解释：“他带我去买涂料。”

    

    立刻又有个男生站起来：“我也去！”

    

    刚认识没几分钟的三个人，一起走出了网吧。冷风一吹，我们都缩了缩脖子。

    

    他们熟门熟路，带我穿过两条街，找到一家五金店。买了涂料、刷子、滚筒，又一路帮我抬回店里。两个男生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刷墙。

    

    不大的小屋，没一会儿就被刷得白白净净，亮堂了不少。他们脸上、头发上溅了不少白灰，灰头土脸的，看着又好笑又暖心。

    

    “谢了啊，”我说，“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行啊！”刘刚抹了把脸，笑出一口白牙。

    

    我请他俩去隔壁驴肉蒸饺吃饭。这家是夫妻店，门脸不大，屋里热气腾腾的。老板看我们三个灰头土脸的进来，愣了一下，“这边洗洗。”

    

    我们点了三笼蒸饺，三碗汤，一个凉菜，一个热菜。热乎的吃食下肚，身子才算彻底暖过来。

    

    老板过来聊天：“这个店你租的？”他问我。

    

    “是啊，准备开个理发店，以后欢迎来捧场！”

    

    “旁边都六七十平，你这个太小了。能竞争过人家？”男老板说话直接。

    

    我笑笑：“不怕！我手艺好！”

    

    女老板也凑过来：“行，先开着，慢慢有房子再挪。”

    

    我顿了顿，“屋里灭火器了都是自己买的吗？”

    

    “没？那东西是房子配的，不租了得留给房东。”男老板说。

    

    我一愣：“……我是被骗了？俩灭火器卖我一百！”

    

    男老板一听就火了：“啥玩意儿！一百块钱还骗！那人真不地道。”

    

    刘刚他们也跟着骂了几句。

    

    我心里那点因为找到房子的高兴，被凉了一半。原来有些碰到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还得擦亮眼睛。

    

    吃完饭，刘刚他们又带我去了隔壁做喷绘写真的小店。我定了门头和玻璃贴，名字还是“零点发吧”。

    

    真真又回到“零”点。

    

    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