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卢走后,日子像抽去了底的沙漏,悬着,空转。
时间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虚岁二十五了,这个数字以前只是日历上薄薄的一页,如今却像一道透明的门槛,清晰地横在眼前。
手里那三万块钱,不再是轻飘飘的数字——它是我与这座庞大城市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衬垫。
起初,念头也曾飘向西单。想象自己混在晨雾未散的人流里,奔向动物园批发市场,拖着黑色塑料袋回来,在柜台后挂起琳琅满目的衣衫。
然而,这画面甫一成型,便被更冷硬的细节侵蚀:押金、本金、滞销的风险。这点钱,万一赔了,最多够我在北京再撑三个月。……那点钱筑起的堤坝太单薄,经不起任何风浪。我更怕的是它彻底熄灭后,连摸索都失去方向。
那天,我又逛到了大栅栏。这地方,老卢曾带初来北京的我走过。如今独自一人穿行在蛛网般的胡同里,倒像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洄游。
直到目光被一张褪色的红纸抓住。它贴在一栋老四合院的侧墙上,隶属于旁边那座名为“金三星”的旧宾馆。房子极小,约莫三十平米,灰扑扑的,沉默地嵌在二环以里这片永不休眠的肌理上。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段被覆盖的历史褶皱里——八大胡同的旧影,早已沉淀为脚下每一块磨损的青砖。
我在对街一家小店坐了整个下午。一碗馄饨,慢慢吃着,眼睛却测量着人流。旅游团的旗帜、买菜归来的步履……形形色色的身影,汇成一道无声却丰沛的河,从门前潺潺流过。
一个念头,就在这持久的观望中,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开一间理发店。这里能安放一张美容床,也能摆下理发椅。靠手艺,或许就能站稳脚跟。“总不至于饿死。”生出一股孤绝的力量,“老卢在英国都可以重新开始,我的战场,就在这三步见方。”
期间,张丽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金鼎特有的、永不疲倦的热闹:“大美妞,回来呗,这儿缺人手。”我握着电话,眼前晃过迷离的灯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准备在再退回去。
陈梦也喊我去滚石玩,我回绝了。“嗯,你玩你的。”我语气平淡,“你才二十,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我特么都二十四岁了,姐姐我啊,得想想怎么才能嫁出去!”
我请来刘婕和她妈妈当参谋。她们得出的结论一致:地方虽小,位置真是绝了,能住人能营业。刘婕那时已在一家大众4s店入职,凭着亮眼的外形、口才,还有那张艺术学院文凭,销售做得风生水起,月入五六千,前路一片光亮。
陈梦则在雨嘉与吴洋的情感夹缝里沉浮,我不想再与刘浩的有任何交集,便也自然而然地与她疏淡了。
观察了三日,心里那点飘忽的念头,终于沉淀为决定。我走进“金三星”宾馆略显昏暗的前台,询问租房的事宜。
一位五十岁上下、身着深灰中式褂子的男人应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他打量着我:“你想租?做什么用?”
“开个小理发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直到听说我来自青城,动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青城?我在那儿下过乡插过队,待了十几年。”
某种奇妙的联结,就在这地名中悄然建立。他姓鲍,是这里的经理,早年返城后分配于此。陌生的北京,因这一点意外的“乡缘”,忽然撤去了一重隔膜。我称他“鲍经理”,也在适当的时机,自然地唤一声“老乡”。
事情谈得异常顺畅。年付一万八,半年付一万。
我选择了年付——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断了所有犹疑的后路。
接过那串带着清冷气味的钥匙时,鲍经理的话更是意外之喜:“执照先不急,增项的事,走单位流程,能办。你先张罗起来。”这话像一颗定心丸。
冥冥中,仿佛触到一块可供攀附的岩石。
从此事事亲力亲为。我在玻璃门上贴了招聘启事:“招大工、小工”,留下电话号码。
然后,在珠市口的美博城反复比价,搬回三个深紫色的镜台,一把能升降的深紫色理发椅,两把普通同色椅子。又去定做了“零点发吧”的招牌——从青城到北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却也是全新的开端。
当所有琐碎物件归位,退掉宣武门的出租屋,把全部家当搬进这三十平米时,手里只剩下两千块。
里外彻底清扫干净,下午,果然有人循着那张简单的启事找来。
先来的是个小伙子,脸上带着笑。“小老板,招人是吗?”他一口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他叫阿杰,二十一岁,温州人,爱说爱笑,甚至有点自来熟。但一提起手艺,他语气就认真起来:“我哥在粮食店街开着店呢,我一直给他帮忙,现在想自己出来练练。”
他白白净净外形不错,我给了他一个月五百的底薪,说好干满三个月再谈提成。他爽快应了:“成!放心,保证不让客人挑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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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又站了个姑娘,有点怯生生地朝里望。
她叫小刘,十九岁,唐山人。个子不高,扎着个简单的马尾,她说就想学门手艺,干什么都行,洗头、扫地,只要管住、管饭就成!我领她看了看里屋那个隔间:“我在去买张美容床,条件就这样,你看看,行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住。”她几乎没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阿杰主理剪吹,小刘负责洗发辅助与琐务,我则掌管银钱、里外照应,忙时也能重执剪刀。那些手艺,并未生疏。我们三人,便组成了一个微小而崭新的小“团队。”
如预想一般,位置带来了天然的人气。
游客需要清爽出发,胡同里的老住户图个方便,年轻女孩也愿意尝试新店。定价清晰:洗剪吹三十元,单剪十元。染发,黑发短发五十,长发一百;彩色则从八十起。开业二十余天,每日营收稳定在五六百元。
早晨九点开到晚上十一点,钱赚到,顾客络绎不绝。
我又有点膨胀了,八月,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晚上落了锁,带着阿杰和小刘,也不挑地儿,就在胡同内外找吃的。
涮老字号里的铜锅,挤在街边棚子下吃麻辣烫、卤煮火烧……没几天,三个人就熟得像一家人。在这偌大北京城里,这点凑在一块儿取暖的亲近。
鲍经理背着手路过,点头道:“唔,搞得不错。”周边小店的老板慢慢熟了,也会说:“这儿开个理发店,是方便多了。”
心底,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悄然滋生。
问起执照进展,鲍经理呷着茶,气定神闲:“先做着,手续一步步来。卫生许可要办,增项报告要打。”他放下杯子,“国营单位,讲规矩,也讲信用,既然答应了,总能办下来,无非是些时日。”我点头,这种缓慢而确凿的节奏,反而让人安心。
宾馆另有一位王副经理,终日紫砂壶不离手,爱养一只灵巧的八哥。那鸟儿常在笼中蹦跳,冷不丁冒出一句:“吃了吗您?”或是字正腔圆的“你好!”,为这深巷平添几分生动的市井气韵。
深入胡同肌理,方知人间百态。
确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家,夏天燥热没处洗澡,一盆水直接冲下来。
男人就穿着拖鞋、大裤衩,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日子或许指着低保,但言谈举止间,总还留着皇城根下浸润出的那份不卑不亢的傲气,聊起天来,格局不小。
那个曾在金鼎迷离灯光下穿梭、在滚石震耳音乐里放纵、的“乔”,似乎被每日的琐碎悄然覆盖、重塑。
北京,原来并非铁壁铜墙。它也有缝隙,容得下一颗渴望扎根的种子,艰难地挤出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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