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多待的两天,日子像被南方湿润的空气洗过,清润而明亮。
李元昊兴致勃勃地扮演着向导,带我穿梭于繁华的商业街。在上下九一家明亮的时装店里,他替我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短外套,款式简洁,质地柔软。又配了低腰牛仔裤、简约的白衬衫、一双小低帮的深灰色短靴,侧面装饰着夸张的金属链环。还有一个漆皮白色小手包,一顶俏皮的暗红色窄边毡帽。
“过年穿这套,好看。”他拎着衣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欣赏,“去试试。”我没推辞。试穿后站在镜前,里面的身影确实显得时髦而独特。他还执意买了一条款式新颖的项链,细碎的钻拼成简洁的几何图案,戴在颈间,触感微凉。
除了购物,便是吃。早茶点心笼屉里的精致,夜宵大排档猛火快炒的镬气,糖水铺里各式糊羹的甜蜜,各种新奇的味道轮番冲击着味蕾。我发现自己竟很适应这种清淡中求鲜的饮食,连以往不太碰的海鲜,在他殷勤地剥壳挑刺后,也尝出了喜欢。
“姐姐,你喜欢这里吗?”晚上,在珠江边散步时,他看着对岸璀璨的霓虹灯带,轻声问。
“嗯,喜欢。”我诚实地点头。这里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凛冽,空气是包容的,绿意是持续的,连市井的喧嚣都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它与我熟悉的、四季分明的北方,以及北京那种混合着历史与现代的厚重感都不同。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指尖温暖,“明天我们就回家。我爸妈,还有我妹妹,都很想见你。”
“家”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指向那个我即将以“准成员”身份进入的未知空间,让心里那点暂时压下的忐忑,又悄然浮现。
第二天一早,他的一个发小开车来接我们。车子驶离市区,高楼渐次稀疏。他老家在虎门,路程不远,不到一小时就到了。沿途景致与北方平原截然不同,田地规整,河涌交错,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秀气。
他家的村子比我想象中要“现代化”。不是北方农村常见的平房院落,而多是三四层贴着亮面瓷砖的小楼,紧密相邻,道路平整。他家是一栋六层半的楼房,外墙浅色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看起来崭新气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气派的双开大门敞着,门内右手边设着一个木制的神龛,雕刻繁复,里面供奉着什么,香火静静燃着,我没敢细看。
一层是车库,停着摩托车和一些杂物。从二层开始住人,二楼厅里供着一尊一人高的白瓷观音,慈眉低垂,像前香火味道很足,云雾缭绕的。三层是客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一套厚重的红木家具摆放得规规矩矩。四层他父母的和妹妹卧室。
他的父母闻声迎了出来。父亲个子不高,肤色偏黑,看着四十几岁,很年轻,眉眼间能看出李元昊的影子,笑容有些拘谨,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母亲比他父亲略矮,估计也就一米五的样子,烫着时髦的短卷发,穿着质地不错的深色外套,打量我的目光直接而迅速,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浸到眼底。
“阿姨好,叔叔好。”我尽量笑得自然,递上从北京带来的特产点心。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他母亲接过,转身放在了红木茶几上。他父亲客气地招呼我们坐,转身去泡功夫茶。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个子娇小的女孩从楼上轻快地跑下来,笑嘻嘻地打量着我——这是李元昊的妹妹,小雅。她性格活泼,很快便“姐姐、姐姐”地叫开了,多少缓解了最初的生硬。
午饭很丰盛,在三楼餐厅吃,摆了一大桌,以海鲜和清淡的粤菜为主。他母亲话不多,但招待还算周到。李元昊不断给我夹菜,介绍着每一道的名堂。他父亲则更沉默些,偶尔问几句我家里的情况,气候是否适应。对话大多流于表面,客气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母亲普通话不太好,交流有限。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远在北京交往的“北方女朋友”,保持着审慎的观望。
饭后,李元昊带我上到五楼。这一层算是他的空间,有书房、一个小健身房,卧室宽敞,放着电脑,干净整洁,带有独立的卫生间。
下午,他和他两个发小——开车的叫阿超,阿超带着女朋友阿丽,我们在村里转了转。村子确实如他所说,因为征地建厂,许多农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厂房,不少村民在厂里上班,或在自家楼里做些小生意。他指着一片略显空旷、圈起来的规划地说:“那边就是我们家的地,以后如果想自己住,可以盖在这里。”
现实似乎正一步步印证他之前的描述。分红、宅基地、自家的楼房、父亲经营的小厂……物质条件确实优渥,远超我北方的家境。但这份“优越”背后,他父母那种客气下的疏离,依然让我有种隐隐的悬浮感。
晚上,他母亲打开电视看粤语长剧,声音开得不大。他父亲没有在家。李元昊努力在寻找话题,时不时用粤语和家人快速交流几句,又立刻切换成普通话对我解释。我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听得半懂不懂,只能保持微笑。小雅偶尔凑过来,问我北京是不是真的很大、有没有见过雪,眼神里满是单纯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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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这个家庭的氛围:母亲主导着日常琐碎和部分“审查”职责,父亲掌握着实际的经济权威和对外方向,儿子是被宠爱和寄予厚望的中心。而我,像一颗突然投入这潭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被水面仔细观察,判断着我是否会影响它原有的秩序。
睡前,在他家宽敞的浴室里洗漱,温热的水流过皮肤。我看着镜中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就是我可能选择的、触手可及的“未来”吗?一栋漂亮的房子,一份看似安稳的生活,一个热情却尚未经历风雨的伴侣,以及一对需要磨合、或许始终隔着文化习惯的公婆。
李元昊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姐姐,还缺什么吗?毛巾够不够?”
“不缺,挺好的。”我擦着脸应道。
“那你早点休息。我今晚睡隔壁书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安抚,“我妈……她这人就是不太会表达,其实心肠很好的。你别多想。”
“嗯,我知道。”我说,对他笑了笑。
他笑着,又腻在门口说了几句,直到被他妈妈在楼下用粤语叫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转身下去。
了解是双向的。我在观察他们,这里的物质条件显然优渥得多,但那种几乎有些排外的家庭氛围,和清晰的长幼尊卑秩序,也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需要小心适应的压力。
这一夜,我躺在他柔软的大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
迷迷糊糊间,李元昊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水汽。他小声说,就想搂着我睡,保证不乱动。我太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于是心满意足地躺下,手臂轻轻环过来,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
眼前是触手可及的、物质丰盈的“未来”,李元昊的赤诚是真实的,他家庭的“硬件”是真实的,但那层客气的观望,以及我身处的陌生感,也是真实的。
我这次“南行”,确实“试”到了温度。这温度不冰冷,甚至算得上温暖宜人。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我告诉自己,不急,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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