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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夏夜迷途
    2001年的夏天,蝉声嘶鸣,暑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汗,黏在皮肤上。李元昊放暑假了,从学校的象牙塔里,一头扎进我现实的生活。

    

    “姐姐,我们去玩吧,你别上班了。”他抓住我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学我就大三了,明年实习。要是回广东实习,我就带你一起回去。等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他说得那么顺理成章,字字清脆,仿佛未来是一张早已铺就好的红毯,只等我们并肩踩上去,就能走向注定的圆满。

    

    “我不想你辛苦。”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下眼睑,触感温热,“看,熬夜都有黑眼圈了,这样老得快。去辞职吧!你想待在北京就在北京,想回去看奶奶就回去。我不想我女朋友辛苦。”

    

    或许是金鼎的夜夜笙歌透支了力气,反复碰壁的化妆师梦想抽离那点心气。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不容置疑的脸,点了点头,“好。”

    

    辞了职,白天彻底成了李元昊的领地。我们像所有精力过剩的情侣一样,冲向各个景点,挤进喧闹的游乐场,或者在网吧一耗就是大半天。后来,又去了一趟草原。我回去和奶奶住了一周,一周后,他坐车到村里接我。奶奶、爷爷、小姑都见了他,评价寥寥。

    

    奶奶爷爷保持沉默,只有小姑私下里嘀咕了一句:“个子是真不高……不过南方人,脑子活,地方也好。能成,也行吧。”这算是家人给予的、勉强的接纳。

    

    时间在漫无目的的吃喝玩乐里飞速溜走。我不再看报纸招聘版上密密麻麻的启事,反正李元昊说了,毕业就结婚。

    

    老卢那边,出国读研的事自从那次提起之后,再无半点水花。一切如旧:他上班,我闲着,偶尔见面,我想,也许他就是考不上吧。或者,更残忍一点——那话是不是本就只是说给我听的?一个无需兑现的预告。

    

    刘婕从北京的老奶奶家搬了出来,拖着行李挤进我宣武门这间小屋,房间里顿时更显局促,却也多了人气。最近她爸爸来看她,中午常给我们做饭。她爸爸,我该叫姑父,为人热情实在。他家以前开过饭店,家常菜随便拾掇一下,端上桌就是不一样的滋味,是真的好吃。

    

    李元昊通常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去,中午基本和我一起吃饭。饭后,有时陪他去网吧打两小时游戏,屏幕的蓝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或是被他兴致勃勃地拽去“买买买”——他很爱打扮,眼光也好,基本我买一件他买一件,配成隐约的情侣装。我们穿着走在街上,是惹眼的,是时髦的。

    

    他回学校后,傍晚之后的时光,便又归还给我。偶尔,我和陈梦会溜出去玩一下。

    

    那天,我和陈梦溜进了滚石。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浮动着荷尔蒙和酒精混合的躁动。我们很快碰见两个河南来的男孩。其中一个长得实在扎眼,眉眼深邃,轮廓分明,陈梦不一会儿就和他聊得热火朝天,身体语言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另一个其实也不丑,只是站在那样一个同伴旁边,便黯然失色,成了理所当然的配角。他凑到我身边,努力寻找话题,殷勤地搭讪,我却兴致全无,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舞池摇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倏地闪过——像是井然。

    

    心突地一跳,我撇下那男孩,快步走下楼梯。舞池边,卫生间昏暗的通道口,我伸手拍了下那人的肩,声音带着试探:“四姐?”

    

    她回过头,愣住,随即脸上绽开惊喜:“霞子?”

    

    “真是你!我还以为上次眼花了呢!半年前好像瞅见你一次,人太多,一转眼就找不着了。”我也笑起来。

    

    她说她也爱来这儿。说着,亲热地拉着我就往旁边一个小高台走去。那是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摆满了果盘小吃和各色酒瓶。

    

    我抬头,台子边一个正低头倒酒的人转过身——是章飞。

    

    章飞也看见了我,眼里掠过明显的诧异,随即笑起来:“霞子?”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嗯。好巧。”

    

    四姐看看我俩,有些好奇:“你们认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转向她:“你们……联系上了?”

    

    章飞接过话,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掩不住那点小心翼翼:“过年同学聚会遇上的,留了电话。井然那脾气你知道,一直不怎么搭理我,最近才肯回我消息,我这不……就赶紧追过来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有点自嘲,又透着点如释重负的欢喜。

    

    “那你这回可好好表现,”我笑着说,“别再让井然失望了。”

    

    “红斌说他找不到你了。”章飞话锋一转,“把你新号给我,我告诉他。”

    

    “不用了。”我摇摇头,语气平静,“让他好好谈恋爱,找个结婚对象吧。我俩……不合适。”

    

    正说着,陈梦搂着她新认识的帅哥下来了,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脸上有些失落。“还玩吗?”陈梦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指指四姐和章飞:“碰到同学和姐姐了,你们先走,我聊会儿。”

    

    陈梦冲我眨眨眼,挽着帅哥走了。那个献殷勤的男孩跟出来,踌躇着问我要电话,我笑着摆摆手。他有点讪讪的,也转身离开了。

    

    我们三个又随意玩了会骰子,喝了会酒,然后一起走出滚石那扇厚重的大门,将震耳欲聋的喧嚣关在身后。

    

    四姐,“请你俩吃宵夜去,簋街,小龙虾。”

    

    在闹哄哄的胡大坐下,点了麻辣的小龙虾一大盆,章飞打着电话,一会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备注名是“红斌”。“给。”他说。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接过来,放到耳边。电话通着,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霞子。”

    

    “嗯,是我。”我说。

    

    “好久不见。”他说,“最近好吗?”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是难堪的沉默。我们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旧相识,隔着遥远的距离,天南海北地聊。北京的桑拿天,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房价好像又涨了……话题安全地滑行在生活的表层,轻盈而无关痛痒。唯独不提及过去,不触碰“我们”,仿佛那些纠缠从未存在过。我们只是两个久未联系的人,偶然接通电话,听听彼此的声音,说声“好久不见”。

    

    聊了将近一个钟头,手机都有些发烫。最后说“再见,有空来北京玩”时,谁也没有问对方新的电话号码。默契得近乎残忍。

    

    四姐一边剥着虾,一边告诉我,她开始实习了,进了北京少儿电视台。她本就出挑,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长发又黑又亮,气质干净清爽。现在住电视台的宿舍,未来看起来明亮而坦荡,一条铺着阳光的大道正在她展开。

    

    那晚我们聊得很开心,燕京啤酒空了一瓶又一瓶。就着辛辣的小龙虾,我笑着,说着,碰着杯,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是酸涩发胀的。电话里红斌那平淡如水的语气,真不值得……。

    

    醉意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重影,大半夜我摸出手机,指尖不太听使唤地划拉着,找到那个名字,拨通:“来簋街……胡大……接我,我要回家……就现在!”

    

    老卢来得很快,我笑嘻嘻地,几乎是挂在他胳膊上,对四姐和章飞介绍:“我新男朋友,卢碧涛!大才子,外、外企白领。”我笑得没心没肺。

    

    章飞看着我,又看看神色平静、只是稳稳扶住我的老卢,眼神复杂地闪了闪,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四姐则笑着跟我们道别。

    

    我被老卢半扶半抱地弄上车,靠在他肩上。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和簋街的味道格格不入。

    

    第二天在老卢家的床上醒来,头疼欲裂,他已经去上班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夏日阳光,亮得刺眼,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无所遁形。

    

    我闭上发痛的眼睛,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彻底隔绝那令人无所适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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