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摸过手机一看,好些未接来电,都是李元昊。
信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姐姐你什么时候到?青城好冷哦!我刚下飞机,我去车站接你。”
“姐姐,你理理我,你回我一下。”
我看时间,七点多。
回拨过去:“喂,抱歉啊!李元昊,你昨天到的吗?我上车就睡着了,最近太累。我还没到呢,你在哪儿?”
“姐姐,我在火车站旁边的王府饭店住。你几点到?”
“八点半。”
“姐姐,我去车站接你!”
“……嗯,一会儿见。”
我快速洗漱,化了点淡妆。火车停靠在站台,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十月初的青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我一眼就看见对面站着的他——白色印着夸张图案T恤,套了件醒目的红色连帽薄外套,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高帮耐克鞋,怀里还抱着束鲜红的玫瑰。他正踮着脚张望,看见我,快步跑过来:“姐姐!”
“你……你怎么真跑我们这儿来了?”我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我可以过来玩的呀,你得招待我!”他理直气壮,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灿烂。
“好好好,走,姐带你吃早点去,尝尝我们这儿独有的本店特色。”
我们把行李寄存了,我带他去了一家老字号烧麦馆,还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他吃得鼻尖冒汗,连连说香。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把单买了。
吃完,他兴致勃勃:“带我去草原吧!我想看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看看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又看看窗外灰蓝高远的天空:“你穿这点,现在去草原,冻不死你。草都黄了,过季节了,想看草原,明年夏天来吧。我先带你去大昭寺转转。”
“好,都听姐姐的。”
“但是一会儿我得回家,还得坐半个多小时车呢。”
“行吧,先去玩。”
我们走进大昭寺。节日里,香火格外鼎盛,空气里弥漫着藏香特有的醇厚气息,诵经声低沉悠远。
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女孩个子高挑,穿着米色风衣,气质清冷;男孩打扮新潮,红色外套在一片深色衣着中很是跳脱,个子虽稍矮些,却有种阳光时尚的个性。
他感受到了那些视线,嘴角一抿,站在我身旁,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得意。
从大昭寺出来,我又带他去吃了莜面,窝窝、鱼鱼、饸烙,各种花样都点了些。他拿着筷子,好奇地尝试每一种,边吃边笑:“这个形状好玩!好吃!”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我说:“你自己在青城玩吧,我得回去了,回村里看奶奶。”
“我可以跟着你吗?”他放下筷子望着我。
“不可以,”我摇摇头,“带你回去算怎么回事?”
“就说是男朋友啊,”他眼神固执,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我想跟着姐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看着他那张执拗的脸,有点想笑,“那……带你去旗里住吧,离我奶奶家近点。但是说好了,你不能打扰我。我最少得回去住三天。”
他一下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行!但是你得答应我,每天得陪我吃顿午饭。”
“那不行,我回村里交通不方便。你可以自己逛逛,或者租几本书、几张碟看看。”
“行,”他妥协得很快,“那你三天后回来得好好陪我。”
“嗯,行。”
于是,他和我一起踏上了回旗里的班车。我安顿他住在“土默特饭店”——这儿最好的酒店了。好巧不巧,前台递来的房卡又是318。我看看房卡,递给他:“自己上去吧,我得先回去看看妈妈。楼下有餐厅可以吃饭。”
“晚上陪我吃饭,”他接过房卡,语气带着央求,“未来三天你都不在呢。”
“行吧。”我答应着。
“我先上去了,他说:我等你陪我。”
我快步走回家,推门进来。娜娜像个小泥猴脏兮兮的,正蹲在地上玩,小手小脸蛋都沾着灰,衣服也蹭得脏兮兮的。妈妈不在家里。
我把带回来的零食和糖果放下:“宝宝,过来,给你好吃的。”
她看看我,不说话,也不过来。
我拿出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宝宝,给你,甜甜的。”
她这才慢慢挪过来,接过去舔着吃,还是不说话。
“姥姥呢?”我问。
“买酱油。”她总算说了句话,声音小小的。
“来,咱们洗手手,洗脸脸。”我接了点温水,用毛巾仔细给她擦洗。
洗干净后,小脸白白净净的,比我白!但那眉眼……越来越像……。我别过脸去。
妈妈回来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瓶酱油。
“妈!”我笑着喊。
“哎呀,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想吃啥,妈给你做。”妈妈上下打量我,眼里都是笑意。
“不用做我的饭,我晚上有约!”
“红斌?”妈妈压低声音问。
我摇摇头,语气平淡:“不是。一个北京的朋友,过来玩,住土默特饭店了。”
“哦……”妈妈也没多问,“行吧,那早点回来。”
“嗯,知道。”
我们聊了很久。妈妈还是没忍住,问到红斌,我直接说:“没有下文了,以后不要再提了。都过去了。”
妈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得抓紧找个对象结婚啦。” 我也没瞒着,简单和妈妈聊了老卢,也提了李元昊。
妈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建议你,回去跟那个姓卢的好好谈谈。如果人家没那个长远打算,你趁早算了。你往家拿的钱不少,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一蹉跎就人老珠黄了。”
我点点头:“好,我心里有数,会考虑的。”
晚上,我去饭店和李元昊吃了饭。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渐渐亮起的稀疏灯火。两个衣着、气质都与这小镇有些不同的年轻人,无形中吸引了不少目光。吃饭时,我心里莫名闪过:会不会偶遇红斌呢?
并没有。
夜里我回家帮娜娜洗了个澡,香喷喷的,小屁股肉嘟嘟的,我轻轻拍了一下,她就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和妈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心里满是久违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村里的火车。奶奶看见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说:“霞子回来啦!”
“嗯,奶奶,我好想你。”我快步过去,紧紧拥抱了她瘦小的身子。
奶奶拉着我的手,坐在炕沿,掌心粗糙而温暖。她仔细端详我的脸,说:“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院子里的日头暖洋洋的,那棵老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稀稀拉拉地往下掉。几只鸡在墙角慢悠悠地刨食。
“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奶奶给我倒了碗开水,“说你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可别累着自个儿。”
我捧着粗瓷碗,“还行,奶奶,不累。”
“出去找同学玩不?”奶奶问。
“不了,”我挨着她坐下,“这三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安安静静陪着你。”
奶奶便絮絮地跟我说起村里的事:高霞和俊峰结婚了,生了个大胖小子;福鹅也出嫁了,嫁到旁边村子,生了个小丫头;杜鹃也寻了婆家……小时候的玩伴,命运却已悄然拐了弯。
在奶奶这儿,时间真的慢下来了,我帮她喂鸡,扫扫院子,更多时候是坐在房檐下看云。天空是高远的蓝,云走得慢悠悠的。
手机时不时地响起,是李元昊打来的电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了啥,去了哪儿。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嗯”两声,嘟囔着:“长途加漫游,一分钟六毛呢,回去再聊!” 没一会儿,手机就收到充值成功的短信提示,他又会发来信息:“姐姐,这里街上卖的东西超好玩,你赶紧回来!”
我只回个“嗯”字,或者干脆不回。
第三天下午,我跟奶奶挥手道别后,就从村里回到了旗里。一走进土默特饭店的大堂,李元昊就从大厅的沙发上蹦了起来,“姐姐!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明天可真要去村里找你啦!”
“你敢!”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