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关上门,陈梦踢掉鞋子,瘫在床上:“这弟弟,可以啊。”
我这才拆开那个扎着银色丝带的礼袋。里面是一套 Izzue 的休闲服——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浅灰色的束脚运动裤,款式简洁利落,质地柔软,吊牌还完好地挂着。
陈梦凑过来,拿起吊牌看了看,啧了一声,表情认真起来:“乔婷,这弟弟看来是认真的。Izzue 是香港的牌子,不那种满大街的爆款,但东西不便宜。这一套,少说一千五。他家底应该不错。”
她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语气是难得的恳切:“如果……如果可以,你试着跟他认真处处看。小屁孩没谈过恋爱,初恋最刻骨铭心,也最容易走到底。你这边……”
“你不如,探探老卢的口风。如果他那儿确实给不了你结果,趁早打算,别耽误自己。这个李元昊,我看着……至少是真心的。”
陈梦问:“你对弟弟啥感觉?”
“不讨厌,”我顿了顿,“但是太小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那你自己看吧,”陈梦拍拍我,“希望你别错过。”
他的真的的吗?那样清澈的眼神,那样笨拙又用心的“一个月纪念”,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烘得有些无所适从。
第二天,陈梦没去上班,她的梁大爷从外地回来了,她匆匆赶回了公寓。我晚上独自去上班,刚进大堂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同——经理台后面换了张陌生的面孔。大堂经理换了人,高总应该已经离职了。
李妍拉着我往更衣室走,压低声音说:“晚上跟我睡吧,就你一个人回去干嘛,怪冷清的。”
我想了想,说好。确实好久没回宿舍住了,心里竟有点怀念那种热闹。回到宿舍区,见到不少熟面孔,大家热情地打着招呼。李妍也扬声说:“最近乔婷回来跟我住几天啊。”
躺下后,我问李妍:“高总什么时候走的?”
“有四五天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新来的杜总……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我回忆着那张严肃刻板的脸。
“是呢,”李妍撇撇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规矩忒多,事儿妈一样。我们都不配合他。还是高总人好!”
“我来宿舍住……会不会不合适?”我有些顾虑。
“这儿谁会去举报你啊?”李妍不以为然,“都是自家姐妹。”
我笑笑。
“你以为你以前在,高总真不知道?”李妍忽然转过脸,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看高总管过你吗?”
确实没有。
“嗯,那住几天应该没事。”我稍微安心了些。
“快睡吧。”她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晚上上班,我正低头整理酒水单,一抬眼,看见李晓霞亲昵地挽着新来的杜总的胳膊,从走廊那头走过。
她微微侧着头,脸上是那种我许久未见的、明媚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正低声对杜总说着什么。杜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是跟着她走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她这是迅速攀上关系了。也好,有了这层关系,她以后的路自然会好走不少。
晚上下班,我和李妍一起回了宿舍。洗漱完毕,刚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晓霞离门近,应声去开门,“谁呀?”
门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强光先射了进来。“查房。”杜总的助理刘特助走了进来,声音冷硬,“都下床。”
李妍在黑暗中抓住我的胳膊,低声快速说:“你别出来,装睡。”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下床。
刘特助手电筒在房间里,来回扫过每一张床铺,最后,那束白光定在了李妍的铺位上,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拉开了李妍床铺的帘子——
我尴尬地暴露在刺眼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只能坐起身。
我赶紧站起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刘特助……”
刘特助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门,站在走廊里开始打电话。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杜总和科罗纳主管王姐一起进来了。
杜总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然后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公司有明文规定,员工宿舍不得留宿外人。这是为了保障员工的安全和管理秩序,必须严格执行。”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的王主管,直接宣布:“李妍,违反规定,即日起被开除。明天中午之前,收拾好东西,搬离宿舍。”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离开。
王主管看了看我,语气复杂:“乔婷,你……被停职了。下周一回公司,开会处理。”说完,她也转身走了。
我看着李妍,李妍看着我,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李晓霞。帘子后面安安静静,她仿佛已经睡着了。
“睡吧,”李妍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麻木,“都他妈开除了,还怕什么?继续睡。”她爬上床,掀开被子。
我们俩挤回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李妍,对不起,”我声音发涩,满是愧疚,“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也不会……”
“丫的,你大爷的。”李妍咬着牙大声骂了一句,“哪个傻逼背后捅的刀子,真他妈恶心。”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正好,”她微笑着说:“马上国庆了,我早就想回老家,这下挺好,玩够了回来再找呗。北京这么大,还能饿死?”
“那……明天先把你的行李放我们租的那屋吧。”我说。
“成。”她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吧,铁子。”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她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心里异常沉重。告密者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第二天,回公司被“点名批评”了。停职察看二十天。走出公司大楼,深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我却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给老卢打了电话。他没多问,只说:“五点半,在公司楼下等你。”
他准时来了,我们一起去了西单,我买了双运动鞋,然后在“老城一锅”吃了羊蝎子火锅。羊肉鲜麻,吃出一身薄汗,心口的郁结仿佛也散了些。
“老卢,”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我被停职了……明天,我想回家。”
“去吧,”他给我夹了块肉,语气平和,“回去看看,休息一下。来了再说。”他顿了顿,看着我,“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学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
“行啊,”我顺着他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那我学外语?或者学计算机?”
“好啊,”他笑了,“走,现在就去买。”
我们去了西单图书大厦。他帮我挑了半天,最后抱回来三本英语入门书,一个步步高复读机,还有配套的三盘磁带。“先尝试一下,好好学。”他说。然后又带我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回青城的票。
老卢这个“饭票”,有时候是真心不错。
第二天,我拉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窗外风景飞逝,从都市的楼宇渐次变成旷野和田地。是该回去看看了,出来快半年,跌跌撞撞,得到一些,失去更多。北京像个巨大的旋涡,而我,被甩了出来,暂时得以喘息。
包里,那套 Izzue 的衣服柔软地贴着其他物品。李元昊发短信:“姐姐,你在哪?”
我回:“回青城一趟。”
他很快回复:“你几点到?”
我没有再看手机。倒头就睡。窗外景色流动,离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