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天边已透出灰白。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胡乱洗漱后,一头栽进枕头便不省人事。
这一觉昏沉,直到下午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亮着几个未接:一个是“才子哥哥”,另一个是尾号四个八。我怔了怔,混沌的思绪被瞬间拉扯清醒。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我先回拨了卢碧涛的电话。
“喂,卢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回去了?一直在休息?”他那边背景很安静,语气温和。
“是啊,”我揉了揉惺忪发涩的眼睛,努力驱散睡意,“太困了,一回来就睡了,抱歉啊,卢哥,刚醒,错过你电话了。”
“没关系,休息好了最重要。”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直接切入了主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个……想好了吗?北京,来不来?” 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超越他平日冷静的直白,“刚刚分开,就觉得……开始想你了。””
这话像块温热的蜜糖,轻轻化在心里。我握着手机笑了:“怕五一票不好买。我先问问李伟,晚点回你?”
“好,等你。”
正说着,那串四个八的号码又闪烁起来。我切了过去。
“喂。”我接起,声音已经迅速调整回平静。
“乔婷,”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翅膀硬了,还得我给你打电话。”
“抱歉,四哥。”我放软了声音,“这几天……家里确实有点事,刚处理完回来。”
“晚上,出来吃饭。”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就内蒙饭店顶楼,你喜欢的那家旋转餐厅。”
“对不起,四哥,”我深吸一口气,“我……得坐晚上的火车去一趟北京。等我回来,一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和谁去?”追问立刻跟了上来。
“和我妹妹,早约好的。”我答得迅速坦然,“票都订了。回来就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的。”通话被干脆地切断。
我长长舒了口气。
“李伟!”我抬高声音喊道。
她从小房间快步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头发有些蓬乱:“怎么了姐?”
“收拾两件衣服,现在跟我去北京。”
“现在?”她眼睛睁大了些,瞬间清醒,“去干嘛?”
“卢哥叫我们去玩几天。”我把声音压低,“……顺便出去躲躲,避开四哥。你陪我?”
李伟眼睛一亮,毫不犹豫:“行!我陪你!可五一票不好买吧?”
“直接去车站,赶上哪趟坐哪趟。”我已经转身打开衣柜,“站票也行,先离开再说。”
我们手脚麻利地往小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动静引得李晓霞从她屋里探出身,看了看摊开的箱子:“这是要出门?”
“嗯,去北京几天。”我拉上拉链,“有事电话联系。”
临出门前,我走到窗边给王姐拨了电话。
“王姐,我和李伟请几天假,去趟北京。李伟学校有个临时实践,我得陪她去。大概一周回来。”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要是四哥问起来……就说我们姐妹俩一起去北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姐的声音才传来:“……知道了,路上小心。”
“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我们汇入傍晚街道的人流。坐上出租车,窗外街景向后飞掠,一直紧绷感稍微松了些,我细细跟李伟说了与四哥的种种——那重压迫感,若即若离的控制。李伟听着,蹙紧眉头,末了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姐,别怕。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火车站人潮汹涌。五一的洪流塞满了每个角落,空气闷热浑浊。售票窗口告知,最近所有车次的卧铺和坐票都已售罄,只有一趟夜发朝至、只到大同的慢车还有最后几张无座票。
“就这个。”我没有犹豫。
夜晚的车厢,过道、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我和李伟在车厢门口找到一小块立足之地,背靠背坐在放倒的行李箱上。火车哐当前行,每一次摇晃都加深着疲惫。我们在半梦半醒与浑身酸痛中,捱过了漫长一夜。心里却有种逃离后的、带着忐忑的轻盈。
早晨七点,火车驶入北京站。随着人流涌出,帝都清晨那闷热而井然有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开了间钟点房。关上门反锁,扑到床上便沉沉睡去。直到下午两点,被胃里的空虚感唤醒。
草草吃了点东西,回房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去疲惫,也冲淡了些心底的惶然。
三点整,卢碧涛的电话准时响起。
“我到了,房间号?还是下来?”
“我们下来。”
他站在旅馆门口,一辆出租车刚好驶来。他接过箱子,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片刻:“没休息好?眼睛
“我们找宾馆就行,太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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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什么。”他打开后备箱放好箱子,“家里房间空着,都收拾好了。今天就是放行李,休息。”他坐进副驾驶,“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刚刚吃过了。”
李伟捋了捋头发,笑得明朗:“卢哥,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车子驶向望京。他住在四环边一个安静整洁的小区,临近燕莎商圈。上楼,电梯平稳无声。开门,一个小两居室呈现在眼前——现代简约风格,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调,异常整洁,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清香。
“随便坐,当自己家。”他放下箱子,引我们在浅灰色沙发上坐下。客厅最醒目的是那个嵌入式书架,摆满了书籍,其间点缀着几件素雅的陶艺品。窗外,北京初夏午后的阳光正烈,远处楼群在光线里闪着冷硬的光。
“喝点茶,解解乏。”他转身走向厨房,娴熟地烧水、取茶具。不一会儿端来素净的白瓷茶盘,上面一把小紫砂壶,三只品茗杯。
他在茶几对面坐下,烫杯、纳茶、注水。动作流畅而专注,带着一种安静的仪式感。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深沉而复杂的奇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看。”他将一杯茶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温热的杯子,先闻了闻。那香气很特别,浓烈又厚实,和我平时喝的茶完全不一样,有种暖暖的、像烤过的木头和干果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茶汤颜色很深,在白瓷杯里看着特别润。
我小心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口感很滑。一种厚墩墩的、带着焦糖似的香气在嘴里漫开,咽下去后,嗓子里慢慢回上来一种持久的甜润,嘴里那股特别的香气半天都没散。
“香是挺香的,就是说不出来具体像啥……反正好喝。”我说。
李伟也品了一口,没立刻说话。她握着杯子感受温度,又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
“这茶有意思,”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点着,像在试什么节奏,“香气是实的,不飘。刚入口那下子有点儿冲,但马上就顺了——像段好旋律,开头抓人,后面越听越有味。”
她说着又端起杯子闻了闻,嘴角带了点笑:“卢哥,这茶经得住品,好东西。”
卢碧涛笑了,端起杯子轻轻晃动,欣赏着茶汤在杯壁挂下的润泽:“这是武夷山大红袍。”
他示意我们看杯中舒展开的茶叶,叶底肥厚,边缘透着暗红,“关于它的名字,有个老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个穷书生赶考路过武夷山,病倒了。天心寺的和尚用峭壁上的野茶叶煮水给他喝,竟好了。
后来书生中了状元,回来谢恩,知道那茶叶还治好了皇后的病,皇帝就赐了件红袍,让状元披在茶树上。‘大红袍’这名字,就这么传下来了。”
他的讲述不疾不徐,声音在茶香氤氲的客厅里,温和而清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茶盘边缘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昨夜火车上的拥挤疲惫,似乎都被这满室的茶香和他从容的语调,轻轻地隔开,拂去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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