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门被推开。
送餐车推进来,轮子在地毯上滚出沉闷的声响。推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酒店统一的白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他把餐车停在桌子旁边,开始一盘一盘往上端。
莱拉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预制菜。那些装在真空袋里的东西,加热后倒进盘子,形状整齐得不像食物,味道也整齐得不像食物。每次掀开盖子都是一股蒸汽,然后就是那种什么都有一点但什么都不像的味道。
今天不一样。
盖子掀开的瞬间,香味涌出来。不是那种工业香精勾兑出来的浓烈,是肉本身的油脂在高温下炙烤过的焦香,混着某种香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莱拉凑过去。
盘子里的肉切得厚实,边缘微微焦脆,中间泛着深褐色。肉汁渗出来,在盘子底部聚成一小圈深色的油。旁边配着几根烤过的蔬菜,翠绿,还挂着水珠。
“这不像预制的。”莲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她面前摊着七八份整理好的文档,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半篇没写完的报告。犬耳转了转,鼻子动了动。
格林放下手里的布。两把大刀横在膝盖上,刀刃刚擦过第二遍,油布还捏在指尖。她看了一眼那盘肉,又看了一眼送餐的人。
卡莉从椅子上站起来。死亡之路拆成零件摊在桌上,枪管、枪机、复进簧、弹仓,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她没看肉,看那个送餐的人。那人站在餐车旁边,双手垂在两侧,帽檐遮着脸。
夜凰坐在角落里。逆十字架贴在锁骨上,手指捏着吊坠的底部,闭着眼。
莱拉已经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她的牙齿切下去,肉汁在舌尖炸开,咸香,微甜,带一点烟熏的尾调。她的尾巴瞬间竖起来。
“这个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夹了一块。
莲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犬耳竖得更高了。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又夹了一块。
格林放下布,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墨绿荧金的竖瞳盯着盘子,像在分析什么。
卡莉也夹了一块。她吃得快,但一直在看那个人。
那个人没动。就站在餐车旁边,双手垂着,脸藏在帽檐
莱拉又夹了一块。她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嘴角沾着酱汁,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比之前吃的那些好吃太多了!这什么肉?”
莲摇头。“没吃过这种。”
格林咽下去。“嫩。不像牛肉,也不像猪肉。”
卡莉没说话。她把那块肉咽下去,眼睛还盯着那个人。
夜凰还坐在角落里。她没动筷子。
莱拉转头看她。“你不吃吗?真的好吃!”
夜凰睁开眼睛。熔金暗红的瞳孔扫过那盘肉,扫过莱拉嘴角的酱汁,扫过莲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最后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微微抬了一下头。帽檐
夜凰盯着那盘肉。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夹起一块。很小的一块,比指甲盖大一点。她放进嘴里。
嚼。
她的脸没动。眼睛没动。呼吸没动。
肉在舌头上化开。油脂的香味,蛋白质烤焦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血液里铁元素的味道,加热后会散发出来的、混着金属气息的微甜。
夜凰知道这个味道。
她的手垂下来。筷子搁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殖民历前那几年,最饥荒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裁决部,没有弑神军团,没有宇宙商人。只有饿死的人和还没饿死的人。她带兵穿过一片焦土,七天没补给,马都杀了。最后三天,她吃过敌人的肉。就那种味道。不是猪,不是牛,不是羊。是人。
夜凰把嘴里的肉吐在手心里。
那块肉躺在她掌心,深褐色,边缘焦脆,中间还是软的。她翻过手掌,让它掉在桌上。
“别吃了。”
莱拉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夜凰盯着那个送餐的人。“这是人肉。”
房间安静了。
莲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格林的手按在刀柄上。卡莉已经从桌上抓起那根拆下来的枪管,另一只手摸向弹仓。
莱拉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盘肉,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酱汁,看着嘴角还没擦掉的油。她的脸白了。
送餐的人动了。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那件白色制服从领口到下摆撕成两半,掉在地上。里面是白袍。瘦长的身体,惨白的皮肤,手指上那些爪子从指甲根部长出来,十根,每根都像弯刀。
爪子抓向夜凰的脸。
砰——卡莉的枪托砸在他肋骨上。那白袍人纹丝未动,爪子继续往前伸。
格林的双刀从两侧砍过来。刀刃砍在他肩膀上,砍进去半寸,卡住。白袍人转头看她,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白。
夜凰抬手。猩红色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来,不是火焰,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浓稠、更沉重的东西。那能量凝成一道刃,劈出去。
噗——白袍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切口整齐,像刀切豆腐。没有血。身体还站着,爪子还举着,过了两秒才倒下。砸在地毯上,闷响。
莱拉捂嘴。不是吐,是憋着不吐。她的尾巴夹在腿间,耳朵完全压平。
莲站在桌边,盯着那盘肉。盘子里还剩几块,酱汁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层暗色的膜。
格林把刀插回鞘里。“酒店的食物也不安全了。”
卡莉把枪管和弹仓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那个送餐的怎么混进来的。”
没人能回答。
夜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被她吐出来的肉还黏在手纹里,她走到洗手间,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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贷息之都。
教父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星空被血红色覆盖。那只眼睛还在天上,竖瞳细得像蛇,盯着看不见的地方。血雨停了,但天还是红的,云还是红的,远处的建筑轮廓被染成暗红色。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已经抽了半截,烟灰积了一小段,没弹。他盯着窗外那片混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跳跃的节奏。
维多利亚·柯里昂走进来。白金卷发扎成双马尾,左金右蓝的瞳孔在室内灯光里亮着。黑色洛丽塔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裙底的星云纹若隐若现。她怀里抱着那个因果玩偶,布缝的,针脚细密,填充物据说是违约者的灵魂碎片。
纤思跟在她后面。2米3的身高在门框下微微低头,暗蓝色西装笔挺,金色条款纹路沿着衣缝走。左侧面具上刻着天平与羽毛笔,面具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教父没回头。
维多利亚走到他旁边,踮起脚看窗外。那片混沌还在,拉长的形状像蛇,折叠着翅膀,在血红色的云层后面缓慢蠕动。
“您还在看那团东西。”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软。
教父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火星熄灭,一缕白烟升起来,被通风口吸走。
“长得有点像殖民历前一百年传说神话里的翼蛇。”他顿了顿。“那也是一本古书上记载的东西。看着很不寻常。”
维多利亚仰头看他。“我们现在能看出什么?”
教父沉默了几秒。
“大概的雏形。翼蛇的雏形。但它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
纤思在后面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清单。“目前能确认的信息:该物体为未知能量聚合体,有自我意识,能干涉现实。与黄道星不同,它没有固定形态,持续在变化。”
教父点头。
“未知量。”他转过身,看着维多利亚。“目前为止,身边有神的只有绯夜织心一个。鬼魙。”
维多利亚眨了眨那双异色瞳孔。
教父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如果这也是一个神。”他伸出手,把维多利亚肩膀上那缕翘起来的卷发按平。“我们必须把它收入囊中。”
维多利亚抱紧怀里的因果玩偶。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纽扣,缝得歪了一点,看起来像在斜着眼看人。
纤思微微躬身。“需要启动观测协议吗?”
教父直起身。“启动。二十四小时监控那团东西的动态。任何变化,立刻报给我。”
纤思点头。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脚步声被地毯吸走。
维多利亚还站在窗边。她仰头看着那片混沌,左眼金色,右眼蓝色,瞳孔里映着那只蛇一样的轮廓。
“它会成为我们的吗?”她问。
教父把手放在她头顶。“会的。”
窗外,血红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维多利亚的白金卷发上,染成淡淡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