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区的上午,阳光还是紫色的。
绯夜站在手机店里,柜台后面那个店员正把新手机从防爆箱里取出来。六台,屏幕擦得锃亮,边框是哑光银。她把旧手机里的数据导过去,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
旧手机卡了三个月。打开相机要等八秒,刷新闻要转十几圈,有时候接电话都得赌运气。绯夜忍了很久,今天终于不想忍了。
店员把新手机装进袋子里,双手递过来。绯夜接过去,转身扔给火狐凛一台,利百加一台,虚镜一台,顾晓云一台,风萧萧一台。
火狐凛接住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谢谢绯夜大人。”
绯夜摆手,拆开自己那台的包装,把旧卡塞进去。屏幕亮了,滑动,流畅得像切黄油。
六个人走出手机店。白城区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拖得很长。顾晓云和风萧萧走在最后面,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跟着,已经习惯了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虚镜走在中间,新手机已经掏出来在研究参数。利百加抱着圣经,淡黄色瞳孔扫过街边那些紧闭的店铺门。
到下午,信号开始出问题。
绯夜坐在别墅客厅里刷新闻,点开一条,转圈。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页面空白。她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信号满格。再点,还是转圈。一分多钟后,新闻弹出来,图片加载到一半卡住了,上半截是黄道星的照片,下半截灰白色。
她换了一条。两分钟才打开。
换到浏览器,三分钟才出结果。
刚买的新手机,网络就有问题?
绯夜站起来,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信号始终满格。她给火狐凛发消息,火狐凛秒回——用的是旧手机。
“你新手机呢?”
火狐凛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上同一个新闻,也卡着,转圈的图标慢慢转。
虚镜从楼上下来。她举着新手机,屏幕上是网络测速的结果。“整个贷息之都,十颗宜居星球,网速都在掉。白城区五颗,黑城区五颗,全部一样。”
绯夜眨眨眼。
“全都在掉?”
虚镜点头。“黑城区那边已经有人测过了,下载速度从每秒几百兆掉到几兆。有些地方连网页都打不开。”
顾晓云从旁边房间探出头。“死水区那三颗挖矿星球呢?”
虚镜看了一眼测速页面。“彻底失联。”
绯夜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转圈的图标,把它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
傍晚,诺顿·肯特的讲话在全频道播出。
画面里他站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黑色礼帽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贷息之都全境网络出现异常,技术部门正在排查原因。请市民不要恐慌,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所有公共服务照常运行,紧急通讯渠道保持畅通。”
讲话很短,不到两分钟。结束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切回新闻画面。
绯夜关掉电视。
走到窗边。
天正在变。
不是慢慢暗下去那种变,是像有人把颜料倒进水里。紫色被红色顶开,从地平线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染。不是晚霞那种橘红,是血的红色。殷红,发暗,浓得像能滴下来。
云层从天上压下来。那些云也是红的,厚得透不出光,边缘翻滚着,像什么活物的内脏在蠕动。
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落地窗上,啪。红色。不是那种稀释过的淡红,是稠的、实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啪。啪。啪啪啪啪——
雨开始下。满窗都是红。
绯夜推开窗。一股腥味涌进来,不浓,但确实有,像铁锈混着腐肉。她伸手接了一滴雨。指尖染红,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腥的。
火狐凛从身后冲过来。九条尾巴炸开,把所有人往自己身边拢。顾晓云和风萧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墙边。虚镜自己走过来。利百加抱着圣经退了两步。
火狐凛把那柄薙刀从背后抽出来。刀身变形,展开,化作一把油纸伞。浅褐色,竹骨,伞面上绘着几枝梅花。她撑开,把所有人都罩进去。
六个人挤在伞下,站成一圈。
雨砸在伞面上,噗噗响。
利百加抬头看伞面上那些红色的水痕往下淌。“我可不喜欢这种天气。”
顾晓云盯着那片红色的天空。那些云还在翻滚,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他开口。“绯夜大人,我记得我和风萧萧刚来的时候,你讲过鬼魙诞生时的样子。”
绯夜转头看他。
顾晓云继续说。“是不是也像这样?异常的天气,宏大的阵仗。”他盯着那片血色。“就算不完全一样,肯定也会让那个地方变得不寻常。”
他顿了顿。“我觉得这应该也是什么征兆。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下血雨,天变成这个样子?”
绯夜没回答。她盯着那片天。
---
贫民窟。
雨也在下。
那些低矮的棚户和破旧的楼房被血水冲刷,墙面上挂着红痕。地上的积水是红的,流进下水道也是红的。
很多人站在雨里。他们抬头看天。
那些脸麻木的,眼睛空洞的,嘴角还挂着傻笑。有些人手里还捏着彩色的小药丸,有些已经捏不住,药丸掉进红色积水里,化开,把水染得更红。
天变了。
从紫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然后那只眼睛出现。
很大。大到覆盖了整片天空。竖瞳,金色的,瞳孔细得像蛇。它盯着
那些抬头的人盯着它。他们的眼睛和那只竖瞳对上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一个男人的头炸开。没有声音,就是突然裂开,像被从里面撑破的西瓜。碎片飞溅,血和脑浆喷到旁边人脸上。
旁边那个人还在看。
他的头也炸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排排地倒下去。有的站着倒,头没了,身体还立着。有的坐着倒,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只有贫民窟的人在抬头。其他地方的人都在低头走。下班高峰期,所有人都想回家。血雨淋在白色西装上,黑色西装上,灰色工装上,没人停下来看。他们只想快点到家,把湿透的外套脱掉,换上干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喘口气。没时间看天。
---
伞下。
绯夜在抬头。
她看了很久。
火狐凛在旁边盯着她。“绯夜大人?”
绯夜没应。她盯着那片天。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模糊,很大,看不清楚形状。但那只眼睛她能看见。金色竖瞳,细得像蛇,盯着她。
鬼魙的刀在腰间震了一下。
绯夜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微微发亮,像呼吸。
她继续抬头。
两分钟。
那只眼睛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移开,就那样盯着她。绯夜盯着它。
什么都没发生。
鬼魙的刀又震了一下。她低头,摸了摸刀柄。再抬头,那只眼睛还在看别的地方。
火狐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看到了什么?”
绯夜看着她。“那只眼睛。金色竖瞳。”
火狐凛皱眉。“我什么都没看到。”
绯夜看向虚镜。虚镜摇头。看向顾晓云和风萧萧,他们也摇头。看向利百加。
利百加点头。
她看到了。
---
全息屏幕亮起来。不是电视台的演播厅,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直播间。背景是灰色的墙,冷华坐在前面。
她穿着那件冰蓝色制服,头发扎得很紧,脸色比平时更白。她盯着镜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
“所有市民请注意。不要慌张。不要抬头看天空。不要被周围的任何事物所迷惑。”
她停顿了一秒。
“锁死家中门窗。把所有可能危害生命的东西推到一边。刀具,利器,易燃物,全部收好。尽量让自己处于冷静状态。”
她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记住。不要被幻象迷惑。不要抬头看天空。超过五分钟。”
画面切断。
---
伞下。
风萧萧的眼睛开始往上翻。她的头慢慢仰起来,下巴指向天空。脖子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拉。
顾晓云也在动。他的脖子也在转,很慢,很硬,像生锈的机械。
火狐凛把伞塞到绯夜手里。“拿着。”
她转身,双手抓住顾晓云的脸。把他的头掰回来。两只手卡在他太阳穴上,用力。顾晓云的脖子咔咔响,但他不挣扎,眼睛还在往上翻。火狐凛把他的脸掰正,让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别看上面。看我。”
顾晓云的瞳孔慢慢对焦。他眨眨眼,呼吸重了。
虚镜抓住风萧萧的肩膀。把她按在原地。风萧萧的脖子还在往上仰,虚镜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风萧萧的身体抖了一下。不动了。
绯夜撑着伞。油纸伞很轻,竹骨撑得很开。她盯着那片天。
那只眼睛还在。
它移开了一下,又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绯夜把手按在刀柄上。
拔刀。
鬼魙从鞘里滑出来。暗铁色的刀身在血色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刀镡处那三枚头骨化石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绯夜握紧刀柄。刀尖指向天空。
那只眼睛盯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继续扫视别的地方。
绯夜把刀插回腰间。
“有意思。”
---
血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没停。第二天还是红的天,红的云,红的雨。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
街上的人开始正常走路。穿着雨衣,打着伞,踩着红色积水去上班。有人抱怨网速,有人抱怨天气,有人抱怨这雨把刚洗的车又弄脏了。没人再抬头看。
忙。没时间害怕。
绯夜站在露台上,面前架着那台天文望远镜。
她凑到目镜前。镜头穿过血色的云层,穿过那片混沌的天空,指向更远的地方。那团黑色物质还在。形状变了。之前是混沌的一团,现在拉长了,像一条蛇。很长,盘在那里,边缘有凸起——像翅膀,折叠着贴在身体两侧。看不清楚,风暴还在,黑色物质在里面翻滚,把轮廓搅得模糊。
像蛇。又像神话里的翼蛇。
龙的分支。
绯夜盯着它。看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她退后一步。
把镜头盖扣上。
头有点疼。不剧烈,就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晚上肯定又要做噩梦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刀。鬼魙的刀身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四分钟。”她低声说。
火狐凛站在旁边。“比之前久。”
绯夜点头。“有他在,能多看一会儿。”她顿了顿。“五分钟还是不行。超过五分钟,晚上就别想睡了。”
她转身,朝楼下走。
血雨还在下。伞面上的红色水痕往下淌,落在露台的地板上,顺着排水口流走。那只眼睛还在天上,盯着每一个抬头的人。
但没人再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