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白城区的夜来得比住宿区早。
不是天色更暗。是那些工厂的灯光太亮,亮到把夕阳压下去,亮到星星刚露头就被淹没。冷却塔喷出的白色蒸汽在灯光里翻滚,像巨大的云朵被焊死在半空。轨道上的货运光梭每隔几分钟就划过一列,拖着长长的尾迹,把夜空切成一块一块。
薇拉的公寓在这片区域的边缘。
五十多层。她住四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走到自己门前,指纹锁响了一声,门推开。
啪。
灯亮了。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灯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置物架,放着钥匙、零钱、还有几颗她总忘记吃的糖。
薇拉把肩上的挎包扔在鞋柜上。
脱掉外套。
那件厚夹克被她随手一抛,划过半空,准确落在客厅那张单人沙发上。她穿着里面那件白色毛绒上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超短牛仔裤上沾着灰——下午在工业区走了一圈,那边的路永远扫不干净。
她弯腰拍了拍。
灰落在地上。
直起身,看着这间客厅。
一百二十平。对于工业白城区来说,已经算大的了。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和远处工厂的灯火。卧室在楼上,楼梯是旋转的,黑色金属,木头踏板。
复式公寓。楼层高。采光好。
当初买下它的时候,中介反复强调这些词。
薇拉知道真正的原因——这房子贵。贵到她执行了那么多年任务,侥幸活到现在,才勉强付得起首付。每个月的贷款数字,她不敢细看。
她走到沙发前,把那件夹克拎起来,挂到衣架上。
然后坐下来。
坐了三秒。
又站起来。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蔬菜,水果,牛奶,鸡蛋,还有几盒外卖剩菜。她翻了两下,拿出一个纸袋。
汉堡。
下午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两个。牛肉的,加了双份芝士。
她把纸袋放到餐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汉堡放上去,旁边摆了几根酸黄瓜。卖相不错。
薇拉坐回沙发。
咬了一口。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牛肉饼的汁水渗出来,有点烫嘴。她嚼着,眼睛盯着落地窗外。
窗外。
天正在黑。
不是一下子黑透。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远处的工厂灯光更亮了,变成一片片光晕。冷却塔的蒸汽在灯光里变成橘红色,慢慢翻滚,像有生命的东西。
光梭从那些蒸汽后面穿过,拖着尾迹,消失在另一片建筑后面。
薇拉咽下嘴里的汉堡。
又咬一口。
她想起刚来贷息之都那会儿。那时候她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每天跟着老队员跑任务。有次任务完成得晚,回程路上看见这样的夜景。老队员说,看,这就是贷息之都。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薇拉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如今早已成为弑神军团的一份子
她吃完第一个汉堡,打开纸袋拿出第二个。
咬一口。
继续看窗外。
天完全黑了。
灯光成为主角。工厂的,住宅的,街道的,光梭的。它们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工业白城区照得亮堂堂。但那种亮不刺眼,被夜色过滤过,变成一种温柔的、包裹一切的暖色。
远处有一片更高的建筑群。那是住宿区。绯夜的别墅就在那边。从这儿看过去,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嵌在天边。
薇拉突然想喝一杯。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个小酒柜前。
蹲下。
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朗姆,还有几瓶她不认识的。每瓶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赠送人的名字。
任务送的。
执行完高危任务,委托人有时候会送点东西表示感谢。酒是最常见的。她攒了这么多,平时舍不得喝。
薇拉的手指从酒瓶上划过。
停在一瓶上。
温斯顿。
标签很简单,就两个字。没有日期,没有赠送人。但她记得这瓶酒的来历——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B级任务后,千岛纱夜送给她的。纱夜说,这酒贵得要死,你省着点喝。
薇拉把酒瓶拿出来。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里晃动。
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方形的,厚底,专门喝烈酒那种。
倒了一指。
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
薇拉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
窗玻璃有点凉。她没开窗,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
工业白城区的夜景。
那些工厂还在运转。冷却塔还在喷蒸汽。光梭还在划过。无数个窗户亮着灯,无数个人正在那些窗户后面做着自己的事。吃饭,看电视,吵架,睡觉。
薇拉举起杯子。
抿了一口。
酒液滑进喉咙。有点辣,有点甜,有点涩。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
她又抿了一口。
窗玻璃上开始出现雾气。她呼出的热气遇到冷玻璃,凝成一小片白。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
一道弧线。
像光梭的尾迹。
薇拉看着那道弧线慢慢消失。
她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的事。刚加入组织的事。第一次杀人的事。差点死掉的事。活下来后,一个人躺在这个公寓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哭的事。
都过去了。
她举起杯子。
把最后一点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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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酒,薇拉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夜色更深了。远处那些工厂的灯光变得模糊,像融化了一样。冷却塔的蒸汽还在翻滚,但看起来慢了一些。光梭少了,偶尔才有一列划过。
她转身。
把杯子放回厨房。
走到楼上的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都是工作用的。
薇拉换了睡衣。
白色的,棉质,长袖长裤。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她走到浴室。
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想任务,不想贷款,不想明天要干什么。就只是站着,让热水从头淋到脚。
二十分钟后。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
坐到床上。
床头柜上的三台设备都亮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数据报表,手机上是几十条未读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急着回。
先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长发,眼睛有点红,皮肤比刚来贷息之都时粗糙了些。老了。她想。
吹完头发。
她拿起一台笔记本电脑。
数据报表。任务总结。物资清单。人员调配。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看得人眼睛疼。她一行一行看过去,偶尔打字回复。
咖啡是早就泡好的。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皱了皱眉,放下。
继续看。
另一台电脑上,是千岛纱夜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想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试试。薇拉打字回复:有空。几点。
纱夜秒回: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薇拉回:好。
关掉对话框。
继续看报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偶尔有光梭划过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她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放下电脑。
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数据。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道数到第几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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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夜的别墅很安静。
那种安静和薇拉的公寓不一样。薇拉的安静是独居的安静,有窗外的声音衬着。绯夜的安静是彻底的安静,连风声都很少能听见。
她早就睡了。
床很大。被子很软。樱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虹彩的眼眸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鬼魙变成的武士刀靠在床边。暗铁色的刀身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那粒红光还在,以很慢的频率明灭。
窗外,紫色的夜空还是那个样子。远处那些悬浮建筑的光,像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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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城区的街道永远亮着冷白色的光。
维图靠在代价塔同样旧的毛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刚干完一单。
搬货。三个小时。腰酸背痛。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光里变成淡蓝色,很快被风吹散。
远处,还有工厂在运转。那些窗户亮着,人影在里面晃动。流水线不停,人就不能停。
维图把烟头按灭在墙上。
塞进口袋。
转身。
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还有下一单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