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复来世，来世何其多！”
“日日修来世，万世成蹉跎！”
……
吟到最后，玄奘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当头棒喝！
林间一片死寂。
刘伯钦呆立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一曲吟罢。
山林寂静。
风停了，鸟不鸣，连虎妖都伏低了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刘伯钦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失焦，仿佛整个人被那一首“来世歌”钉在了原地。
玄奘没有再看他，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群山，望向西方天际。
下一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洪钟大吕，字字回荡在双叉岭上空：
“活在当下，行在今日。”
“若世人只知修来世，那今生，为谁而活？”
声音沉稳而锋利，仿佛一把把无形的刀，剖开了所有被粉饰的信仰。
“若人人都肯为今生而奋斗！”
“那人间，当下，便是极乐净土！”
刘伯钦只觉胸口猛地一震。
玄奘目光垂落，直视着他，语气缓慢，却残酷至极：
“你此生修来世。”
“却不知，你来世，仍在修来世。”
“你一世又一世，皆为来世而活。”
“可曾有一世，真正为自己活过？”
这一问，如同雷霆，直接击碎了刘伯钦最后的侥幸。
他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半个字。
玄奘的声音却愈发高昂，宛若审判：
“伪佛，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西天极乐世界，骗过芸芸众生。”
“以死后之乐，换今生之苦。”
“以来世之诺，夺当下之命。”
他缓缓收紧手中九环锡杖，语气冷冽如铁：
“而我，玄奘便要踏上灵山，拨云见日，撕开伪佛的假面。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
玄奘不再停留，翻身重新坐回吊睛白额虎的背上。
虎妖低吼一声，迈开步伐，踏碎落叶，驮着那道身影，朝着五指山的方向缓缓而去。
夕阳西下。
山道尽头，僧影渐远。
刘伯钦依旧站在原地，良久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不为来世，那这一生，我该为谁而活？
远处。
五指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显现。
一只被镇压了五百年的猴子，早已等候多时。
……
玄奘骑着吊睛白额虎，一路西行。
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山林深处，时值盛夏。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浓荫如幕，将大半天光都吞没其中。
原始森林黑压压一片，湿热阴沉，脚下枯叶腐土混杂，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腥气。
换作常人，早已心生惧意。
可玄奘端坐虎背，神情自若。
或许是胯下虎妖凶威太盛，一路行来，野豹伏地、豺狼退避，暗处偶有窥视的目光，也在感受到那股地仙气机后，悄然消散。
这一路，竟出奇地顺畅。
不多时，虎妖驮着玄奘翻过最后一座山坡。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浓密的山林骤然退去，一片辽阔平原在眼前铺展开来，地势平坦，视野无垠，草色连天，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而在这千里平原的正中间，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巨山。
山势奇绝，五峰并立，如五根擎天巨指，直插苍穹！
巍峨、冷峻、孤傲。
仿佛自亘古以来，便镇压着天地间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玄奘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西游记》记载无误，眼前，便是五指山了。”
他抬头望向那五峰，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如来那厮，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爱装逼！”
“镇压个猴子，都要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这座五指山，正是佛祖如来神掌所化。
神威犹在，佛意未散。
玄奘目光幽深，低声自语：
“书中记载，这五指山下镇压的，是我大师兄孙悟空。”
“不过如今，师兄早已逆天改命，不在此间。”
他目光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此刻被压在山下的，应当是六耳猕猴。”
“虽说跟脚稍差，但一身本领，也绝非凡俗。”
玄奘嘴角笑意渐浓，已经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若是收来做个打手。这一路上捶捶腿、捏捏肩，端茶送水，倒也算物尽其用。”
想到这里——
“啪！”
他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吊睛白额虎的屁股上。
“走。”
虎妖身子一抖，发出一声委屈又低沉的“嗷呜”，却不敢违抗，四肢猛然发力，驮着玄奘，朝着那座五指山疾冲而去！
平原之上，尘土飞扬。
而在那五指山下。
一道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影，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距离五行山还有数里之遥时，玄奘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大叫：
“喂！！！那骑着大猫的和尚！你可是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的高僧？！”
声音自山腹深处传出，层层回荡，夹杂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狂喜与激动，几乎要把山石都震松。
玄奘眉梢微挑，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倒也正常。
换作任何人，被镇压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五百年，不见天日、不闻人声，怕是早就憋疯了，更何况是一只天生跳脱、耐不住寂寞的猴子。
这五百年来，六耳猕猴心里的委屈，简直能汇成一条银河。
“那九幽寒铁，明明是东海老龙王亲手送到俺手里的！怎么转头就成了俺六耳猕猴强抢龙宫至宝？”
“那生死簿，分明是阎罗王和崔判官软硬兼施、逼着俺划的！结果却成了俺大闹地府、藐视阴司？”
“还有天庭！玉帝当着满朝仙神的面，亲口封俺为“遮天大圣”，赐酒赐宴，何等风光！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俺六耳猕猴大闹天宫、搅乱丹元大会、罪无可赦？”
六耳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这天道不公。
“俺是猴，不是背锅的啊！”
就算他是只工具猴，那也不能这么用、这么欺负吧？
五百年了。
没人替他分辨一句黑白，也没人听他喊一声冤屈。
六耳委屈至极！
如来曾经许诺，让他成为取经猴，功成之后，亦可坐莲台。
但可没说，要在五指山下压五百年啊？？？
难道如来在骗我？
难道观音也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