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军让开海号在顺风岛停泊了三天。这三天里,水手们从硫磺泉采了上百斤高纯度硫磺,从火山脚下采了数十筐火山灰,从密林里砍了十几棵与南胤大陆巨树同种的硬木。常盛带着北境老兵们在山腰找到了一处石城人废弃的冶铁炉遗址,炉基保存完好,炉壁上还残留着含锌的矿渣。石城人当年在这里炼过铁,然后把铁锭用船运往海沟边缘建造深水舱。现在冶铁炉早已熄火多年,但矿渣里的锌蓝矿砂仍然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洒得炉基周围到处都是。
“把矿渣样品带回去给赵大人。”石破军蹲在冶铁炉旁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矿渣在指尖搓了搓,“石城人在这条补给链上的每一座岛都炼过锌蓝矿。南胤大陆是矿脉的起点,顺风岛是中转站,海沟边缘是终点。他们把整条补给链都标在了航线图上——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探险,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深海工程。”
开海号离开顺风岛之前,石破军让水手们在沙滩上用火山岩垒了一座简易石塔。石塔不高,只有一丈有余,塔顶放了一面从开海号备用物资里拆下来的铜镜,镜面用火山砂粗粗打磨过,照射距离远不如承平港灯塔,但足够给途经这片海域的后续船只提供一个参照。常盛在石塔底座上刻了一行字:“顺风岛灯塔,承平七年石破军立。永昌三年泉州商船顺风号于此海域触礁,船员十二人北上求援,失联。此塔为念。”
刻完之后,常盛又在石塔底座旁边模仿当年石敢在葱岭隘口巨石上的做法,加刻了自己的名字——“常盛立”。石破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在常盛的名字后面加刻了一行——“石破军附”。
开海号重新升帆起航。海图上又多了一座被标注的岛屿——顺风岛,岛上有硫磺泉、淡水溪、石城人冶铁遗址和大胤灯塔。从泉州出发时海图上的虚线还是一片空白,现在空白正在一点点被填满。每一座新发现的岛屿都像一颗钉子,把帝国的航线牢牢钉在海上。
航行的第五天,常盛在了望台上大喊:“前方又有一座岛!比顺风岛还大!岛上有烟——是火山烟!”
石破军举起千里镜。这座岛的火山锥比顺风岛更高更陡,火山口冒出的烟柱在晨光中呈淡灰色,山脚下的黑色沙滩在阳光下闪着云母碎片特有的金色光点。最奇特的是沙滩上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石砌码头——不是石城人的火山灰浆砌法,而是用没有加工过的火山岩块直接堆叠而成,石缝里没有灰浆,完全靠石块之间的咬合受力。这种砌法比石城人的原始得多,但也说明这座岛上曾经有人类活动。
小艇靠岸后,石破军在石砌码头的尽头发现了一块用尖锐铁器刻字的火山岩。不是汉字,不是楔形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符号——排列方式与冯远在承平港铜板上破译的楔形文字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独立的象形文字系统。每个符号都代表一个完整的意思,符号与符号之间用横线分隔,构成简短语句。
“这不是石城人。这是另一个部落留下的。”石破军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岩面上的刻痕走了一圈,“石城人的楔形文字是表音文字,这上面是纯象形——一个人形加一艘船加一个太阳,意思可能是‘乘船东来的人’。顺风号的船员是向北走的,他们不可能在这里留下这种文字。这是比顺风号更早的人——或者比石城人更早的人。”
李瑶光在沙滩后面的密林边缘发现了一只埋在沙地里的青瓷瓶。瓶口内侧刻着郑师傅的三十二个暗码符号中的第九组——顺风号船员从“探海号”沉船里打捞出来的瓷瓶之一,在这座岛上被遗落了。瓷瓶埋在一棵倒下的椰子树根旁,旁边散落着几块锻铁碎片,铁片上刻着泉州船坞的火印,与郑师傅在“探海号”上打出的焊铁工艺完全一致。
“第七只。”李瑶光拿起瓷瓶放在手心,对石破军说,“顺风号的船员在沉船里找到了四只瓷瓶,北上途中经过这座岛,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淡水耗尽了,或者有人受伤了——遗落了这一只。从这里往北的每一座岛都可能有一只瓷瓶。”
石破军把瓷瓶收好,让常盛在石砌码头旁边的大树上用短刀削掉一块树皮,刻下承平七年的年份和“开海号”三个字作为标记。他没有建灯塔——这座岛距离顺风岛的灯塔太近,没有必要再建一座。但他留下了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与瓷瓶同组的暗码符号,告诉后来的人:大胤的舰队来过这里,石城人在这里遇到了另一个文明,顺风号的船员在这里遗落了一只瓷瓶,帝国的航线已经铺到了这座岛上。
开海号继续往东南方向推进。第七只瓷瓶收回来了,第五件散落在未知岛屿上的遗物被找了回来。郑师傅的十二件瓷瓶中已经收回了过半,顺风号船员最后留下的信息被重新接上了链条,石城人的深水舱坐标被精确锁定。而那座锁在数百丈深海沟底部的钨钢工事仍然沉默着,等着有人带着足够多的钨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