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田亩册呈上御案时,李破正在喝药。
那药是太医院院正亲自煎的,说是固本培元的方子,黑乎乎的一碗,苦得倒胃。李破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萧明华,然后翻开面前那本厚得能当枕头的册子。
御书房里只有四个人——李破、萧明华、赵大河、孙有余。
赵大河担任户部尚书多年,对天下钱粮了如指掌。他站在御案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清账完毕。大胤在册田亩由原先的两千一百万亩增至两千四百五十八万七千余亩,增幅超过一成六。加上各地陆续补报的部分,实际增收接近三成!”
他说到“三成”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三成。这意味着大胤的田赋收入将增加三成,意味着朝廷能多养三成的兵,能多修三成的路,能多建三成的学堂。对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负担可以实实在在地减轻。
李破的手指在册页上缓缓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三百五十八万亩土地,是从一千三百多张嘴袋里硬生生掏出来的江山根基。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册页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大河,你是户部老人,给朕算笔账。这三成新增的田赋,折成银子是多少?”
赵大河显然早已算过无数遍,张口就来:“按中等田地每亩征粮三斗折算,三百五十八万亩一年可征粮一百零七万四千石。折成银两,按市价每石八钱银子算,约合八十六万两。但这只是田赋的正额,加上各地附加的耗羡、杂税,实际增收当在一百万两以上。”
“一百万两。”李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靠在龙椅上,目光在御书房的梁柱间游移,“朕当年在边关当百夫长的时候,全营一年的饷银加起来不到三千两。一百万两,够养多少个百夫长?”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自明——够养三百多个百夫长,够养三十万大军,够打一场改变国运的战争。
李破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胤舆图前。舆图是去年新绘的,用青绿山水画法画出了大胤的山川河流,北到漠北草原,南到南海之滨,西到西域大漠,东到东瀛都护府。这幅舆图比先帝朝的那幅大了整整一圈,那是因为大胤的疆域在不断扩大。
“赵大河,你说这一百万两该怎么花?”
赵大河正了正衣冠,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李破没有接,摆了摆手:“朕不看折子,你说。”
“是。”赵大河清了清嗓子,“臣以为,这一百万两当用在三处。”
“第一,减赋。”他伸出一根手指,“陛下之前已经下旨减免天下田赋三成,但臣以为还不够。臣建议将减免幅度提高到四成,让百姓真正感受到清查隐田带来的好处。此举虽会减少一部分岁入,但能让天下归心,其利远大于弊。”
李破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呢?”
“第二,修路。”赵大河伸出第二根手指,“臣与工部宋应星反复核算过,修通京城至凉州的北境驰道,需银八十万两;修通京城至哈密的西域驰道,需银一百万两;修通京城至南宁的南疆驰道,需银七十万两。三路齐修,总计两百五十万两,可分五年拨付。今年的头款五十万两,正好从新增的田赋中支取。”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养兵。石头将军北伐俺答虽然大获全胜,但苍狼营折损近半,急需补充兵员和装备。另外,马骏将军在东瀛都护府也上了折子,请求扩建水师,添置战船,防备倭寇和红毛番。水陆两军加起来,每年需增拨军饷三十万两。”
三件事说完,赵大河收起手指,深深一揖:“臣的意见说完了,请陛下圣裁。”
李破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北境移到西域,从西域移到东海,最后落回京城。大胤的疆域在他脚下铺展,壮丽而辽阔,但这壮丽的疆域每维持一天,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打仗要银子,修路要银子,养官要银子,减赋更要银子——减赋就意味着少收钱,但朝廷的开销一样都不能少。一百万两听起来很多,真撒下去,连个响都未必能听见。
“减赋的事,准了。”李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四成,就按你说的,四成。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说话算数。修路的事也准了,今年先拨五十万两,北境驰道优先动工。石头明年开春要北伐,这条路必须在他出兵之前通到凉州。至于水师——”
他看向赵大河:“让马骏再等一年。朕不是不给他银子,是先把路修通了,银子才能周转得开。”
赵大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躬身道:“陛下圣明。如此一来,今年的新增田赋正好支应这三项开销,略有盈余。”
“盈余的部分,给朕留着。”李破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朕有一种预感,明年不会太平。”
孙有余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这时忽然开口:“陛下的预感,臣也有。赵廷桢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几十年,朝中军中,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臣怀疑,还有更大的鱼藏在更深的水底。”
李破的目光微微一凛。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正是柳如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内容。纸条在众人手中传阅了一圈,御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京城地下三尺。”赵大河低声念出这几个字,眉头紧皱,“这伙人藏得比赵廷桢还深。”
“柳如霜已经在查了。”李破将纸条收好,“这件事你们不必声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减赋和修路两件事办好。新政刚刚起步,不能因为几只藏在洞里的老鼠就自乱阵脚。”
众人躬身领命。
田亩册公布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户部在正阳门外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清查隐田的结果——共清出隐田三百五十八万七千余亩,涉事官员均已依律处置。告示末尾还有一行大字:“自即日起,天下田赋永减四成,着为永例。”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人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永减四成”四个字时,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拄着锄头站在人群外围,浑浊的老眼盯着告示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老农抹着眼泪说:“我活了六十八年,交了五十年的皇粮,从来没有哪一年官府说减赋就减赋的。减赋啊!四成啊!我那小孙子,今年过年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抹泪,有人大声叫好,有人跪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这一幕不是演给谁看的戏,是一个耕种了五十年土地的老农最本能的反应。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国库盈亏,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孙儿能吃饱饭了。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同时上演。苏州、杭州、扬州、成都、西安……告示贴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沸腾起来。有人说这是大胤开国以来最大的善政,有人把李破的画像供在家里早晚磕头,还有人自发凑钱要给李破立生祠。
消息传回京城,李破在早朝上听完奏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朕只是把本该属于百姓的东西还给了百姓,不值得他们这样谢。”
这句话从太极殿传出去,经过百官之口传遍京城,又从京城传遍天下。百姓们听了,更加感激涕零。但没有人注意到,李破说这句话时,目光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些被“还回去”的东西,原本就是百姓的。只不过是被蛀虫们一层层盘剥走了,如今他做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物归原主还要被人感恩戴德,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退朝后李破独自站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赵大河拿着田亩册追出来时,李破正望着西边出神。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龙袍染成了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陛下,这是最终的田亩册,请陛下用玺。”
李破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大胤全国新增田亩的汇总数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赵大河以为他忘了带御玺。
“赵大河,你跟着朕多少年了?”李破忽然问。
赵大河一愣:“回陛下,从陛下登基那年起算,二十年了。”
“二十年。”李破点了点头,“这二十年,朕杀人无数,抄家无数,得罪了无数人。你说,朕死了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赵大河正色道:“史书上会写,陛下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李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朕不求千古一帝,只求四个字——无愧于心。把这本册子收好,将来交给继业。告诉他,这是他父皇给他攒下的家底。”
赵大河双手接过册子,退后三步,郑重地跪地叩首。
“臣,遵旨。”
册子被郑重地锁进户部的铁柜,钥匙由赵大河和孙有余各持一把。柜门上贴了封条,盖了户部的官印,除非两人同时到场,否则谁也打不开。
这把锁锁住的不只是田亩数字,更是大胤的根基。而那些被清理出去的蛀虫留下的空洞,正在被新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填补。减赋的政令通过驿站系统飞马传遍全国,修路的工匠们在北境集结开工,苍狼营的新兵在操场上挥汗如雨。
大胤这架庞大的机器终于在新政的润滑下重新开始转动,齿轮咬合得比以前更紧,运转得比以前更快。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王朝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走向强盛。
但柳如霜没有时间感受这种强盛。她站在京城北门的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面前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是个瘸腿的乞丐,平日里在北门一带乞讨为生,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某个神秘组织的信使。柳如霜的人盯了他三天三夜,终于在昨天夜里截获了他送出城的信鸽。信鸽腿上绑着的竹管里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几行暗语。
“地下三尺,有龙脉焉。春冰既泮,当破土而出。”
柳如霜把纸条凑近烛火,眉头越皱越紧。
“龙脉”两个字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点了一个点。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冰冷如铁。
瘸腿乞丐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嘴里满是黑黄色的烂牙,笑容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人。
“柳指挥使,你杀了我也没用。地下三尺的东西,你挖不到。等你挖到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话音刚落,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断了气。和赵廷桢一样,他也是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药。
柳如霜站起身,看着地上蜷缩的尸体,眼神冰冷如霜。又是这条线,又是这些不怕死的人。她蹲下身掰开死者的嘴仔细检查,在第三颗臼齿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凹槽——毒药就藏在特制的空心牙齿里,需要时用力一咬就能破裂。
死士。能在京城里豢养死士的组织,绝不简单。
她转身走出城隍庙,翻身上马。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向着苍狼卫的秘密据点策马而去。她有一种直觉——“地下三尺”的秘密,必须尽快解开。否则,等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也许真的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