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桢下狱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沸腾的油锅,整个京城都炸了。
谁也想不到,这位三朝元老、当朝首辅,居然一夜之间就倒了。更让人心惊的是,从抓人到抄家,前后不到三个时辰,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二天早朝,太极殿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文武百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些平日里与赵廷桢交好的官员更是面无人色,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李破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一一扫过,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人惶恐,有人庆幸,有人强作镇定,有人目光闪烁——每张脸都是一本书,写满了各自的心思。
“诸位爱卿。”李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赵廷桢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朕今天不打算多说,只说三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赵廷桢是赵廷桢,你们是你们。朕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罪过,牵连无辜。”
大殿中响起一片细微的松气声。
李破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句——隐田的事,到今天为止,算是翻篇了。该查的查了,该罚的罚了,该抓的也抓了。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追究任何人过去的事。”
松气声变成了如释重负的叹息。
李破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第三句——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侵吞国家田亩,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官多大,赵廷桢就是他的下场。”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百官齐刷刷跪倒,磕头如捣蒜。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谁也没有多说话。有人走在阳光下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擦着额头的冷汗,还有人脚步虚浮,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孙有余站在户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这三个月来他得罪了太多人,朝中恨他的人能从正阳门排到通州。但他不在乎。他做的是对的事,这就够了。
“孙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有余回头,发现是赵大河。
“赵大人。”他拱手行礼。
赵大河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户部衙门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账册。那些账册记录了大胤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田亩清查,数字冰冷,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
“一共清出隐田三百五十八万七千余亩。”赵大河缓缓说道,“比当初预估的多出了将近四十万亩。孙大人,你知道多出来的这四十万亩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胤每年能多收四十万石粮食。”孙有余答道。
“不止。”赵大河摇了摇头,“意味着从今往后,那些被豪绅兼并了土地的百姓,能喘一口气了。意味着国库有了更多的钱粮去养兵、修路、办学。意味着陛下想做的新政,终于有了推行的底气。”
他转头看向孙有余,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孙大人,你是大胤的功臣。”
孙有余侧身避开了这一揖:“赵大人,这功我不敢居。要论功劳,陛下力排众议支持清查是首功;石头将军在北境挡住俺答让朝堂没有后顾之忧是次功;柳如霜和苍狼卫暗中保驾护航是三功。我孙有余不过是在衙门口坐堂算账,算什么功臣?”
赵大河哈哈大笑:“好一个坐堂算账!孙大人,你这坐堂算账的功夫,可是把半个朝廷都算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宫门外传来。一名背插红旗的传令兵飞马入宫,翻身下马,一路狂奔到大殿前。
“报——!北境大捷!石头将军率苍狼营千里奔袭,大破俺答王庭,斩首三万级,俘虏俺答王子以下五千余人!俺答率残部北逃,草原诸部纷纷请降!”
整个宫城都沸腾了。
李破在御书房接到捷报,拍案而起,连说了三个“好”字。满朝文武闻讯赶来,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地,齐声高呼万岁。
消息传出宫外,京城百姓奔走相告,酒肆茶馆里到处都是议论石头将军的声音。有人说石头是赵铁山转世,有人说是李破的福将,还有人说书先生当场编出了话本,就在街头说唱起来。
孙有余和赵大河站在户部门口,听着满城的欢呼声,相视一笑。
“这下好了。”赵大河道,“清查隐田的事成了,北境也平了。陛下的两件心头大患,一夕之间全部解决。”
孙有余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北方。他知道石头的这场胜仗来得有多不容易。深入草原千里奔袭,粮道断绝就杀马充饥,水源匮乏就饮马血解渴。三万苍狼营回来的人不到两万,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
这些年轻人,在用命守护这片江山。
三天后,石头的凯旋大军抵达京城。
李破率文武百官亲出德胜门迎接。当石头骑着他的黑马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满城百姓沸腾了。鲜花、锦缎、铜钱像雨点一样从城楼上洒下来,将整条街道铺成了彩色。
石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石头,奉旨北征,不辱使命!”
李破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三道刀疤,看着他被鲜血浸透又风干的战袍,李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好!好!”李破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微微发颤,“朕的将军,大胤的脊梁!朕为你骄傲!”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苍狼营将士大吼一声:“弟兄们!陛下夸咱们呢!”
两万个浑身浴血的汉子齐声呐喊,声震九天:“万胜!万胜!万胜!”
李破当众下旨,封石头为忠勇侯,世袭罔替。苍狼营全军将士各升三级,赏银五万两。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子女由朝廷抚养至成年。
接下来是一连三天的庆功宴。朝中官员、勋贵、武将轮番宴请,石头喝了一场又一场,来者不拒。他那张被草原风沙打磨得粗糙无比的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
但李继业注意到,每当宴会散场,石头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中时,脸上的笑容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会拿出一个小小的酒壶,倒满,却不喝,只是对着北方默默举杯,然后缓缓洒在地上——那是祭奠阵亡将士的酒。
第三天夜里,庆功宴终于结束。李继业提着一坛上好的竹叶青,独自来到石头的大帐。两人盘膝对坐,不用酒杯,直接对着坛口喝。
喝到第三轮,石头忽然放下酒坛,低声道:“殿下,我杀了很多人。”
李继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从凉州到王庭,一千三百里路,我杀了多少人,我已经数不清了。”石头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有的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杀死的,有的是在夜袭中死在我刀下的,还有的是投降后被军法处置的。我的刀砍卷了三把,我的战袍被血浸透了七次。到最后,我连血的味道都闻不出来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和纵横交错的疤痕。
“殿下,你说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爹说过一句话——战争是这世上最脏的活,但总要有人去做。你不做,我不做,俺答的铁骑就会踏破边关,烧杀掳掠。你手上沾的血,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流血。”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坛猛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李继业接过酒坛也喝了一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记得凉州城下那些百姓吗?你救了他们。你还记得白音部那些被俺答奴役的牧民吗?你解放了他们。石头,你不是屠夫,你是守护者。”
石头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抹了一把脸,忽然笑了起来。
“殿下,你这张嘴,不当说客可惜了。”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又喝了一轮,直到月上中天。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石头忽然问。
“什么?”
“草原上,还有俺答的残部。他们逃到了更北的地方,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等他们缓过劲儿来,还会卷土重来。”
李继业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说——”
“斩草要除根。”石头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殿下,我想向陛下请旨,率军深入漠北,追击俺答残部。这一次,我要彻底把草原的威胁根除掉。”
李继业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边关杀出来的少年将领,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了。他的目光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我跟你一起去。”李继业举起酒坛。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殿下是储君,哪有储君亲征的道理?”
“我不是去打仗的。”李继业也笑了,“我是去看着你,免得你又单骑冲阵,把命丢在漠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惊起了帐外栖息的夜鸟。
半个月后,李破正式下诏,宣布清查隐田一事全部结束。户部重新编订了全国田亩册,将清出来的三百五十八万七千余亩隐田全部登入国册,纳入征税范围。同时,按照赵大河的提议,全国田赋减免三成,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诏书中还特别表彰了在清查隐田中立下功劳的官员——孙有余升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松江知府陆秉章升任江南道御史,专司清查江南田亩积弊;柳如霜被正式赐封为“苍狼卫指挥使”,成为大胤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指挥使。
诏书的最后一条,是修路。
朝廷拨款一百万两白银,修建从京城通往北境、西域、南疆的三条驰道。沿途设立驿站和粮仓,形成一套完整的后勤补给网络。主持修路的,是工部新任侍郎——一个叫宋应星的年轻人,据说是苏文清从江南举荐上来的,对水利工程和道路修建颇有心得。
修路的消息一出,朝中又有人坐不住了。这么大的工程,经手的钱粮何止百万,中间的油水足够养肥几十个贪官。但这一回,没有人敢再伸手了。赵廷桢的下场就摆在眼前,谁也不想当下一个被塞进囚车的人。
赵大河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口号,只有八个字——“以禄养廉,以法肃贪”。意思是朝廷要给官员足够的俸禄让他们不必贪,同时用严刑峻法让他们不敢贪。李破采纳了这个建议,下令将全国官员的俸禄提高三成,同时命刑部修订律法,加大贪腐的惩处力度。
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叫好,官员们则心情复杂。俸禄确实涨了,但脖子上的绳子也更紧了。
而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之中,柳如霜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用左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字字诛心。
“京城地下三尺,藏着你们永远查不到的东西。”
柳如霜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将信纸凑近烛火想要烧掉,却又停住了手。她重新展开信纸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的笔画,眉头越皱越紧。这字迹虽然刻意歪扭,但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出卖了写字的人——这是标准的江南士林笔法。
她转身出门,快步向宫城走去。这件事,必须让李继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