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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建武十二年,秋。
太极殿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叶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丹陛之下。
李破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二十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皱纹深刻,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陛下。”苏文清出班奏道,她今年四十有三,一身青色官袍衬得气质清冷如梅,“《大胤会典》编纂已历三载,臣妾会同翰林院、六部诸公,共整理开国以来诏令、奏疏、律例、典章凡三千七百余卷。今初稿已成,请陛下御览。”
她双手捧起一部厚厚的书稿,书页泛黄,墨香隐约。
内侍上前接过,呈于御案之上。
李破翻开书稿,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总纲上——“大胤会典,所以经国体、正制度、安天下也。”
“好。”他点点头,“苏爱卿辛苦了。”
“臣妾不敢居功。”苏文清躬身道,“只是编纂之中,遇到一事,需请陛下圣裁。”
“说。”
“开国功臣中,有数人于建武三年、五年、八年先后获罪。其事迹是否录入会典?若录,当如何定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建武三年,平南侯刘安通敌案发,满门抄斩。建武五年,户部左侍郎张承宗贪墨案发,赐死。建武八年,靖边伯李崇勾结草原部落案发,削爵流放。
这三人,都曾是李破起兵时的老兄弟。
李破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都录。”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功是功,过是过。如实记载,不得隐恶,亦不得掩善。”
苏文清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但——”李破话锋一转,“要在卷首加一段话。”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苍茫的天际。
“朕起于微末,赖诸将效力,得有今日。然功成之后,或恃功骄纵,或贪墨不法,或心怀异志。朕杀之、贬之,非朕凉薄,实国法难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这些话,刻在会典卷首,让后世子孙都记住——大胤的江山,不是某一个人的江山。谁想凌驾于国法之上,谁就得死。”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李破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苏文清身上:“苏爱卿,朕再给你加一项差事。”
“请陛下示下。”
“编纂一部《开国功臣录》。凡从龙起兵者,无论存殁,皆录其生平。功过是非,如实记载。好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是怎样跟着朕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
苏文清眼眶微红:“臣妾领旨。”
退朝后,李破独自留在太极殿中。
他翻开那部《大胤会典》初稿,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兵制”一卷时,他停了下来。
“洪武十五年,定卫所制。每卫五千六百人,设指挥使一员、指挥同知二员、指挥佥事四员。卫下设千户所,每所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具尸骨?
他合上书稿,闭目靠在龙椅上。
那些死去的老兄弟,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周大牛、赵铁山、马大彪……
他们都还活着的时候,谁能想到,最后坐在龙椅上的,会是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陛下。”
萧明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破睁开眼:“进来。”
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她虽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眉目间那股英气却愈发凌厉。
“陛下又是一上午没吃东西。”她将参汤放在御案上,“臣妾听内侍说,陛下退朝后就把自己关在殿里。”
李破接过参汤,却没有喝。
“明华,你说朕对老兄弟们,是不是太狠了?”
萧明华沉默片刻:“陛下杀该杀之人,赏该赏之人,何来狠字?”
“可他们终究是跟朕出生入死的兄弟。”
“正因如此,更该以身作则。”萧明华说,“若功臣便可凌驾于国法之上,大胤与前朝何异?”
李破苦笑:“你倒是会劝人。”
“臣妾不是劝,是说事实。”萧明华在他身旁坐下,“陛下可记得建武三年,刘安通敌案发时,周大牛说了什么?”
李破当然记得。
那天,周大牛跪在他面前,浑身颤抖:“陛下,刘安是老兄弟,可他敢勾结草原人,就是臣的亲兄弟,臣也一刀砍了!”
“大牛……”李破喃喃道。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陛下,老兄弟们从未怨过您。他们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
李破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殿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像极了边关的雪。
三日后,《开国功臣录》编纂正式启动。
苏文清主持,从翰林院抽调了十二名年轻翰林协助。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弟们,纷纷前来打听——自家父祖,在史书上会是何等模样?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小宝。
他从边关赶回京城述职,听闻此事,便直奔翰林院。
“苏姨!”他大大咧咧地闯进编纂处,“我听说了,您在给我爹他们写传?”
苏文清正在审阅稿件,抬头看他一眼:“是‘编纂’,不是‘写传’。”
“都一样。”周小宝笑嘻嘻地凑过来,“苏姨,我爹的事儿,能不能多写点?”
“如实记载,不多不少。”
“那能不能……”周小宝压低声音,“把我爹在凉州那场仗写得威风些?他一个人砍翻了十七个敌军,这事儿您知道吧?”
苏文清放下笔:“周小宝,你爹生前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吹嘘。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在这儿添乱。”
周小宝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行了。”苏文清缓了缓语气,“你爹的事迹,我都记着呢。凉州之战、居庸关血战、北伐草原……一桩一件,都不会漏。”
周小宝眼眶忽然就红了。
“苏姨,我就是……就是想我爹了。”
苏文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他。”
周大牛生前,每回到京城,都会带一坛草原的马奶酒给她。
“苏先生,”他说,“这是草原上最好的酒,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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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喝不惯那股膻味,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因为那是老兄弟的心意。
周小宝抹了把眼睛:“苏姨,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
“我爹那篇传,能不能别写他受伤那几回?”
苏文清愣了愣:“为何?”
“我娘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爹身上有多少伤疤。”周小宝低声说,“她只知道爹是病死的,不知道……”
苏文清沉默了。
周大牛一生负伤四十七处,光是致命的箭伤就有三处。这些伤疤,他从来不让人看,尤其是他妻子。
“你娘……现在还好吗?”
“好。”周小宝说,“就是老念叨,说爹走得太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苏文清点点头:“你爹最后一句话,是对陛下说的。”
“说了什么?”
苏文清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说——告诉老兄弟们,来世还做兄弟。”
周小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开国功臣录》第一卷,收录的是已故功臣。
周大牛位列第一。
苏文清亲笔撰写他的传记,从他在边关投军开始,一直写到建武十一年病逝。
她写得很克制,该写功绩时毫不吝惜笔墨,该写过错时也毫不避讳。
比如建武三年,周大牛收受盐商礼物一事。
她如实记载了——某人送周大牛银千两、绢百匹,周大牛收下后,又原封不动地上交朝廷,并自请处分。
李破批示:大牛性情耿直,不知婉拒,此非受贿,下不为例。
这些小细节,让周大牛的形象更加真实——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知错能改的老兵。
稿成之日,苏文清呈送李破御览。
李破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段时,停下了。
“大牛临终,谓左右曰:‘吾从陛下起兵,大小百余战,杀人无算。然吾所杀者,皆该杀之人。吾死而无憾矣。’言讫而逝。”
李破盯着这段话,久久不语。
“这是大牛说的?”他问。
“臣妾问过当时在场的人。”苏文清说,“周小宝、太医、伺候的下人,都说大牛确实说过这话。”
李破缓缓点头。
“好,好一个死而无憾。”
他提起朱笔,在周大牛传后御批道:
“大牛从朕三十年,忠勇无双。朕失大牛,如失右臂。呜呼哀哉,朕之手足,朕之兄弟!”
写完,他放下笔。
“苏爱卿。”
“臣妾在。”
“朕死之后,也在这部功臣录里,给朕留一页。”
苏文清大惊:“陛下——”
“朕与老兄弟们,生同袍泽,死同史册。”李破说,“这才是朕想要的归宿。”
苏文清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臣妾……遵旨。”
这年冬天,《大胤会典》和《开国功臣录》同时颁行天下。
京城万人空巷,争相抢购。
据说,有人连夜抄写,只为将周大牛、赵铁山、马大彪等人的传记带回乡里,让父老乡亲都知道——咱们这儿,出过大英雄。
而在遥远的北境边关,石头也收到了一套。
他坐在营帐中,翻开功臣录。
父亲赵铁山的那一页,他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把书合上,走出营帐。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他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单膝跪地。
“爹,儿子记着您的话——替您守护好陛下的江山。”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他塑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像。
但他纹丝不动。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京城,凉国公府。
周小宝把那本功臣录供在父亲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
“爹,您上史书了。苏姨写的,陛下御批的。”
他咧嘴笑了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您说我总爱哭,不像个将军。可我就是忍不住……”
灵位无声无息。
只有香烟袅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是府里老管家的声音。
周小宝擦了把眼泪:“怎么了?”
“兵部来人了!说北境急报,让您即刻去兵部议事!”
周小宝霍然起身。
北境急报?
俺答又不安分了?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灵位,沉声道:“爹,儿子去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身后,烛火摇曳,灵位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大胤凉国公周讳大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