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舟伏诛后的第七天,李继业亲自提审了沈家钱庄的总账房。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钱,人称钱铁算。在沈家管了二十年的账,沈万舟的每一笔进出一一都在他脑子里。
审讯的地点不在大牢,而在行辕的书房。
李继业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阶下囚——因为这个人还有大用。
“钱先生请坐。”李继业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铁算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坐得很拘谨,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沈万舟的事已经定了。但本王翻阅沈家账册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李继业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沈家最近三年,每年都有一笔三千两的支出,名目是‘海图绘制’。钱先生能否为本王解惑?”
钱铁算的手抖了一下。
李继业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钱铁算才开口:“那确实是海图。沈万舟花了十年时间,派人往南洋跑了上百趟,才画出来的。”
“图在哪?”
钱铁算看了一眼站在李继业身后的柳如霜,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李继业道。
“在沈家祠堂。神主牌位后面的暗格里。”钱铁算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沈万舟把那图看得比命还重。他跟我说过,大胤的海疆不过是一洼池塘,真正的富贵在千里之外。”
李继业和柳如霜对视一眼。
当夜,沈家祠堂。
这座祠堂在沈家大宅的最深处,多年香火熏得梁柱发黑。沈家祖先的牌位密密匝匝摆了三层,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
柳如霜找到了那块活动的神主牌。
手指探入暗格,触到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很沉,打开后是一卷羊皮纸。
海图。
当羊皮纸在烛光下展开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航海图。
图上标注的航线从泉州出发,一路南下,穿过一片标注着“千里石塘”的岛礁群,再往南是一道狭长的海峡——图上注着“满剌加”三个字。海峡以西,是一片从未在官方舆图上出现过的广阔海域。
“天竺……波斯……大食……拂林……”柳如霜一个字一个字念出那些地名。
图的最西端,用工笔小字写着一段话:
“自此再往西三千里,有国名拂林。其人多金发碧眼,善造巨炮火器。其船坚利,天下无双。佛郎机人者,拂林之别种也。”
李继业的手指顺着航线一路下移,最后停在一片用朱砂圈出来的海域。
“此处何地?”
钱铁算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沈万舟叫它‘宝岛’。说岛上盛产香料,价比黄金。当地土人不识货,一船瓷器能换一座山。”
李继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马大彪留下的那张海图,想起佛郎机人的火器,想起父皇在看到那张世界地图时的神情。
原来世界这么大。
大到让人心悸。
“这图,还有谁见过?”
“除了沈万舟和小人,没有第三个。”钱铁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沈万舟原本打算明年自己带队下南洋。他说……说要把大胤的旗插到天边去。”
李继业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不是滋味的事实——沈万舟是国贼,是蛀虫,是该死。但同时,他也是大胤第一个把目光投向远洋的人。
他走私,他偷税,他通倭。但他也画出了这张图。
这张无价的海图。
“厚葬他。”李继业忽然说。
钱铁算愣住了。
“沈万舟罪在不赦,已正国法。但这张图——”李继业将羊皮纸缓缓卷起,“利在千秋。”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祠堂。
柳如霜跟在他身后,轻声问:“殿下要去哪里?”
“回行辕写奏折。”
“写什么?”
李继业停下脚步,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难以抑制的火焰。
“请父皇下旨,组建远洋船队。”
京城,奉天殿。
李破看着李继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和那张海图副本,沉默了很久。
萧明华拿起那幅图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孩子,真是随了你。”
“随我?”李破挑眉。
“当年你从边关起家,不也是想着要打出一个太平天下吗?”萧明华的声音很温柔,“现在他想去天边。骨子里是一样的。”
李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传旨。”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命工部扩建龙江船厂,三年内造远洋大船五十艘。水师中抽调精锐组建远洋舰队,归秦王节制。”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李继业,别急着出海。先把江南的事料理干净。后院不稳,出不了远门。”
“遵旨。”
萧明华提笔拟旨,写完后抬头看了李破一眼。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马大彪。”李破轻声道,“那老家伙要是还在,知道朕要建远洋船队,肯定第一个跳起来请命。”
他的目光穿越宫墙,望向东南方向。
海浪声仿佛隐约可闻。
“老兄弟啊,你守住了海疆,朕会让大胤的船,走得更远。”
苏州,沈家大宅。
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宅邸如今被改作了市舶司的江南总署。李继业没有回南京,而是把办公地点直接搬到了这里。
他要坐镇苏州,亲自盯着江南的海贸重建。
“沈家倒了,但沈家留下的窟窿得填。”李继业坐在当年沈万舟坐过的花厅里,面前是赵大河和新上任的三州市舶司提举。
“首先是船。沈家船坞被抄没后归了朝廷,造船的工匠需要重新招募。其次是航线。沈万舟垄断了近海航线二十年,如今他一死,那些依附沈家的小船主群龙无首,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臣以为可以发放‘海贸牌照’。”赵大河展开一份章程,“凡有船有货者,皆可申请。市舶司统一管理,统一抽税。如此一来,大船主和小船主都能公平竞争。”
李继业点头:“就这么办。另外,钱铁算我留下了。他对南洋航线了如指掌,让他带人重新绘制官方海图,每一条航线都要标注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
正是深秋,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
“诸位大人。”李继业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沈万舟一案,江南官场被连根拔了十七人。朝中有人弹劾我手段太狠,说我是‘借海禁之名,行党争之实’。”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本王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但我要提醒各位——沈万舟死了,还会有李万舟、张万舟。市舶司是新衙门,你们是新人。若是有人走了沈万舟的老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臣等不敢!”几位提举齐声应道。
李继业点点头。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