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这一嗓子，让原本就紧绷的局势瞬间炸开了锅。
城墙上的守军下意识地去拉城门的绞盘，铁链哗啦啦作响，厚重的城门开始缓缓合拢。已经进城的士兵急了，拼命顶住城门，但他们只有几十个人，根本顶不住城门的重量。
“别关！”刘安大喝一声，拔出刀冲向绞盘。
“刘将军！”胡四海也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刘安的手腕，“你疯了吗？放倭寇进城，你想当汉奸？”
“他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穿着倭寇的衣服，你说他们是自己人？”胡四海声色俱厉，“刘将军，你该不会也是他们的同党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刘安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胡四海在反咬一口，但他一时竟无法反驳——三百个穿着倭寇盔甲的人，确实怎么看都不像自己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下的队伍中忽然爆出一声怒吼。
“都让开！”
石头一把扯掉头上的倭寇头盔，露出缠着绷带的额头和那张刀削般的面孔。他几步冲到城门口，双臂发力，硬生生顶住了正在合拢的城门。
千斤闸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额头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纹丝不动，像一根铁桩钉在那里。
“刘将军！”他仰头吼道，“我是忠勇侯石头！奉秦王殿下之命回援登州！城上的人听着——谁要是敢关城门，老子砍了他脑袋！”
这一嗓子，声震四野。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忠勇侯石头？那个在北境斩将夺旗、在西域大破敌军的石头？
刘安大喜，指着城下道:“都看见了吧？这是石侯爷！石侯爷能是奸细？”
士兵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停下绞盘。
但胡四海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就算他真是石侯爷，那他为什么穿着倭寇的衣服？为什么带着一群倭寇进城？刘将军，你解释解释？”
刘安一愣。
胡四海不给喘息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而且，据我所知，石侯爷是随马大帅渡海东征去了。马大帅的水师逆风而行，三天才能回来。这位石侯爷从哪儿冒出来的？莫非他会飞？”
这番话句句诛心，连刘安都动摇了。
是啊，马大彪的水师明明在对马岛，石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因为我们是乘快船抄浅滩回来的。”
柳如霜一袭白衣，从队伍中走出。她手中举着一块令牌，令牌在火光下闪着金光——那是御赐的龙纹令牌，见令如见君。
“我乃御前参赞柳如霜，奉皇命随军东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城头，“这位确实是忠勇侯石头。我等昼夜兼程赶来增援，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
看到御赐令牌，城墙上的士兵再无疑虑，齐刷刷跪倒一片。
胡四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石头会亲自混进城来。
“拿下。”石头淡淡说了两个字。
几个士兵立刻扑向胡四海。胡四海想拔刀反抗，但刘安比他更快，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将他手中的刀打落在地。
“胡四海，你刚才急着关城门，到底是何居心？”刘安冷笑着问。
胡四海咬着牙，一言不发。
石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认识你爹。当年在苏州，你爹胡万全的盐案是我和秦王殿下亲手查办的。你爹贪墨白银三百万两，害死盐工数千人，罪有应得。”
胡四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你......你是当年那个......”
“对，就是我。”石头淡淡道，“你爹被斩首那天，我也在菜市口。你跪在人群里哭，我看见了。”
胡四海浑身颤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是你！是你们杀了我爹！我要报仇！”
“你爹该死。”石头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不该替他报仇。你该替他赎罪。”
他挥了挥手:“押下去。等仗打完了，押送京城，交刑部议处。”
士兵们将状若疯魔的胡四海拖下城去。
石头转过身，看着城头上的士兵们:“还有一个内应。登州卫指挥同知钱宝，在哪里？”
刘安一愣:“钱指挥？他......他刚才还在城墙上，怎么一转眼人不见了？”
石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搜！把登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特别是南门！他一定会去南门！”
刘安立刻带人冲下城墙。
但，已经晚了。
南门。
钱宝接到胡四海被擒的消息后，知道自己败露了，决定孤注一掷。他手下还有几十个多年带出来的亲兵，都是当年随他投降的倭寇旧部。
“兄弟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钱宝咬牙道，“打开城门，放倭寇进来。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跟我回东瀛老家！”
几十个亲兵面面相觑。其中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眼中露出了凶光——这些人在登州受了十几年的白眼，早就想反了。
“干！”
钱宝带着人冲向城门。
守卫南门的士兵猝不及防，被砍倒了好几个。钱宝亲自转动绞盘，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等候多时的倭寇看见城门开了，发出一阵狂喜的嚎叫，潮水般涌向南门。
“关城门！快关城门！”刘安带着人赶到，但已经来不及了。
倭寇的先锋已经冲进了城门洞。
一场混战在南门爆发。
刘安率部拼死抵抗，但倭寇人越来越多，守军渐渐支撑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头赶到了。
他身后跟着那三百名伪装成倭寇的精锐——此刻他们已经脱掉了倭寇盔甲，换上了大胤的号衣。
“苍狼营！”石头的吼声在南门回荡。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三百人齐声怒喝，如同天雷炸响。
石头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弧光，三个倭寇应声倒地。他身后，三百苍狼营将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城门口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石头守在城门洞中央，脚下堆满了尸体。他的刀已经砍缺了三把，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鬼火。
“来啊！还有谁！”他嘶吼着。
倭寇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这时，刘安带着守军从城墙上往下射箭。箭如雨下，倭寇在城门洞外倒下一片。
“关城门！”石头一边砍杀，一边大吼。
几个士兵拼命转动绞盘，城门缓缓合拢。
但就在这时，一个倭寇武士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刀砍断了绞盘的绳索。城门卡在半中间，再也关不上了。
“他娘的！”石头骂了一句，亲自冲向绞盘。
他一把抓住断裂的绳索，徒手拉拽。绳索上的毛刺深深勒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绳索往下流。
“给我......关上！”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鼓胀。千斤重的城门，竟然被他一个人拉动了一寸。
然后是两寸。
三寸。
周围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冲上来帮忙。
城门终于轰然关闭。
冲进城里的几十个倭寇被全歼在城门洞内，无一生还。
石头松开绳索，双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他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刘安跑过来，满脸愧色:“石侯爷，末将......末将失职，让钱宝跑了。”
“跑了？”石头皱眉。
“他趁混战从城墙上翻出去了。末将追之不及。”
石头摆了摆手:“算了。一个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城。”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走到城墙边，望向城外。
城外，倭寇的大营灯火通明，松浦信玄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松浦......”石头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杀机。
城外的倭寇大营里，松浦信玄也在看着登州城。
“胡四海被抓了？钱宝逃出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情报，面色阴沉。
“是的，主公。”副将小心地回答。
“哼，一群废物。”松浦站起身，走到帐外。
登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严阵以待。
“本以为里应外合，能轻松拿下登州。”松浦冷笑，“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石头。”
“主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松浦沉默片刻:“强攻。天亮之前，必须拿下登州城。否则等马大彪回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可是登州城墙高大，咱们没有攻城器械......”
“谁说没有？”松浦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把咱们的秘密武器推出来。”
副将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寅时初，天色最暗的时刻。
登州城墙上，石头正在抓紧时间包扎手上的伤口。柳如霜站在他身边，帮他缠好最后一道绷带。
“你太逞强了。”柳如霜低声道。
“没办法。”石头咧嘴一笑，“那时候不逞强，城门就关不上了。”
柳如霜沉默片刻，忽然道:“倭寇的攻城器械到了。”
石头霍然起身。
远处传来沉重的碾压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驶来。
天边亮起一排火把，照亮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座攻城塔。
高达五丈，比登州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塔身由粗大的木料搭建，外面包裹着湿牛皮，弓矢难伤。塔顶是一个平台，站满了弓箭手和火铳手。塔下是轮子，由几十头牛拉着，缓缓向城墙驶来。
“床子弩！”石头大吼，“所有床子弩对准攻城塔！”
城墙上的守军手忙脚乱地调整床子弩的角度。
弩箭呼啸而出，但打在湿牛皮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穿透。
攻城塔越来越近。
塔顶的倭寇开始往下射箭。箭雨中，城墙上的守军纷纷倒地。
“盾牌！”石头举着盾牌，冲到垛口边。
攻城塔离城墙只有十丈了。
就在这时，攻城塔正面的一扇门忽然打开，里面竟然藏着一门巨大的铜炮。炮口对准了城门上方的城楼。
“卧倒！”石头扑倒身边的两个士兵。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城楼在爆炸中坍塌了一大半，碎石飞溅，砸倒了好几个士兵。
石头从瓦砾中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向四周——城墙上的守军死伤惨重，至少有五十人被这一炮炸死炸伤。
“他娘的......”他吐出一口血沫，“这倭寇哪来的这么厉害的火炮？”
柳如霜匍匐着爬过来，脸上也沾满了灰尘:“不是倭寇的火炮。是佛郎机炮，从西洋来的。”
“比咱们的火炮还厉害？”
“口径更大，射程更远。”柳如霜道，“以咱们的城墙，撑不住几炮。”
攻城塔又开始缓缓移动，炮口再次对准城墙。
“不能让它靠近！”石头咬牙道，“必须干掉那座塔！”
“怎么干？”
石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城墙下堆积的火油罐上。
“用火。”他眼中闪过狠厉，“把火油罐扔上去，烧了它！”
火油罐是守城的利器之一，里面装的是桐油和松脂，点燃后扔下城墙，可以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但这些罐子太沉，只能从垛口往下扔，根本扔不到五丈高的攻城塔顶部。
“用投石机！”刘安喊道。
“来不及了！投石机都在之前的炮击中毁了大半！”
石头咬牙:“那就用人力扔。”
“人力？怎么可能......”
石头没理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士兵们:“谁臂力大的，站出来！”
几十个士兵应声出列。这些都是军中的大力士，平时能拉开三石弓的好汉。
石头捡起一个火油罐，掂了掂分量——大约二十斤。
“看见那座塔上的弓箭手了吗？往他们头顶上扔，扔到塔后面的木架上。火油流下去，整座塔都得烧！”
大力士们面面相觑。二十斤的罐子，要扔到十丈之外、五丈高的塔顶，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石头已经点燃了手中的火油罐。
他深吸一口气，抡圆了手臂，像扔铁饼一样将火油罐甩了出去。
罐子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攻城塔顶部的弓箭手，砸在塔身后方的木架上，碎裂开来。燃烧的桐油四溅，火苗蹿起老高。
“好！”士兵们齐声欢呼。
但一罐不够。攻城塔太大了，这点火苗很快就会被扑灭。
大力士们纷纷点燃火油罐，一个接一个地扔出去。
有的砸中了目标，有的偏离了方向。但至少有七八个罐子砸在了攻城塔上。
火势开始蔓延。湿牛皮被烤干后开始燃烧，火舌顺着木架往上窜。
攻城塔上的倭寇慌了神，纷纷往下跳。但五丈高的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残。
攻城塔停止前进。牛群受惊，四下奔逃。塔身开始倾斜。
“继续扔！”石头大吼。
又是十几罐火油砸上去。
攻城塔终于轰然倒塌。巨大的木架在火光中崩解，燃烧的碎片如雨般散落，砸在城下的倭寇阵中，引发一阵混乱。
城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石头靠在垛口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但柳如霜的声音又让他睁开了眼:“天亮了。”
石头望向东方。
海平面上，第一缕晨曦正破晓而出。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那金光之中，数百条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为首那艘巨舰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龙旗。
“马帅回来了！”刘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石头看着那面龙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