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石头猛地转身,“谁?”
柳如霜将一张小小的纸条递给他。纸条是卷在信鸽腿上送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城中有鬼,酉时三刻。
“哪来的消息?”
“海燕。”柳如霜低声道,“我在登州城里有三个联络点,这是其中一个冒死送出来的。”
石头捏着纸条,手指发白。
登州城里有内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倭寇早就在登州布下了棋子。他们这次渡海而来,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能查出来是谁吗?”
柳如霜摇头:“纸条上的笔迹很仓促,想来送信的人处境危险,没时间多写。”
“酉时三刻......”石头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干什么?
“周将军!”石头喊道。
周泰快步赶来。
“你对登州城里的人头熟不熟?”
周泰想了想:“末将在登州驻扎了十年,城里的大小官吏、士绅豪族,基本都认识。”
“那好。”石头招手让他靠近,“你仔细想想,倭寇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登州,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做内应?”
周泰眉头紧锁,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
“谁?”
“登州通判,胡四海。”
“为什么是他?”
周泰压低声音:“这个胡四海,是当年被抄家的盐商之后。他爹胡万全在江南盐案中被斩首,家产抄没。但当时陛下开恩,没株连他,反而让他继续在登州做官。这些年他表面上感恩戴德,但末将总觉得这人心里藏着事儿。”
石头眼中寒光一闪。
江南盐案。
那是李继业和他在苏州联手查办的大案,牵扯到朝中好几个大员。当时确实留了一些余孽,安置在各处为官。没想到其中一个就在登州。
“还有别人吗?”
“登州卫指挥同知,钱宝。”周泰又道,“此人原是倭寇降将,当年倭寇内讧,他率部投降,被朝廷收编。平时还算老实,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倭寇降将?”石头眉头一挑,“这种人怎么会放在登州?”
周泰苦笑:“这是兵部安排的。说是以夷制夷,用倭寇降将对付倭寇。”
石头哼了一声。
以夷制夷?怕是引狼入室。
“柳姑娘,你的人能不能混进城去?”
柳如霜摇头:“城门已经封了。现在登州四门紧闭,城墙上全是守军,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怎么把消息传进去?”
柳如霜沉吟片刻:“有一个办法——焰火。我可以用焰火信号把消息传进城里,但这是单向的,只能告诉他们有内应,没法告诉具体是谁。”
“够了。”石头道,“只要城里知道了有内应,就能多一分警惕。”
柳如霜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石头则继续部署防御。
他知道,倭寇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一次进攻被打退,只会让松浦更加疯狂。下一次进攻,必然是雷霆万钧。
登州城里,此刻也笼罩在一片紧张气氛中。
登州知府孟怀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进士出身,平时在衙门里审审案子、收收税粮,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遇上倭寇攻城这种事。
此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倭寇营寨,脸色比城墙上的青砖还青。
“孟大人。”守备将军刘安走过来,“倭寇暂停进攻了,但末将估计天黑之前还会再来一波。”
孟怀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刘将军,咱们守得住吗?”
刘安沉默片刻:“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孟怀德苦笑。
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怀德脸色一变。
“当真?”
“千真万确。水寨那边传来的焰火信号。”
孟怀德握紧了拳头,压低声音:“刘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城墙拐角处,孟怀德将收到消息的事说了。
刘安听完,脸色也变了:“城里有内应?谁?”
“不知道。水寨那边只传来消息说有人要反水,但没说是谁。”
刘安沉吟片刻:“登州城里,有资格做内应的人不多。胡通判、钱指挥、还有几家大户。这些人平时看着都老实,实在想不出谁会背地里当倭寇的走狗。”
“那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嫌疑?”
刘安点头。
孟怀德咬牙:“好。从现在开始,没有我亲手签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包括胡通判和钱指挥。”
“明白。”
刘安转身去安排。
孟怀德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一片杀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城中确实有人在等酉时三刻。
胡四海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小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每隔片刻就抬头看一眼墙角的漏刻。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胡万全。当年江南盐案爆发,父亲被押赴京城,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他跪在人群里,亲眼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尘埃。
那一天,他就发誓要报仇。
他用了十年时间,一步步爬回官场,在登州做了通判。表面上勤勉谨慎,暗中却一直在等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半年前,一个神秘人找到了他,自称是松浦信玄的使者。
“胡大人,我家主公想跟您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登州城。”
胡四海当时心跳如鼓,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登州知府。外加白银十万两。”
胡四海笑了。
登州知府?十万两白银?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让那些杀他父亲的人,血债血偿。
李破、赵大河、孙有余、李继业......还有那个叫石头的走狗。
他要让他们尝尝,眼睁睁看着一切毁在面前的滋味。
登州,只是开始。
此刻,登州城另一个角落里,钱宝也在等。
但与胡四海不同,钱宝是在等一个逃命的机会。
他是倭寇降将,这个身份让他这些年在登州受尽了白眼。他手下的兵被调走,他被架空,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指挥同知。
松浦的使者找到他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不想要什么登州知府,也不想要十万两白银。
他只想要一艘船,一张海图,让他能回到东瀛的老家。
“酉时三刻,城门自开。”他默念着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与此同时,水寨里的石头正在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缴获的倭寇盔甲收集起来,挑了三百个身材高大的士兵,让他们换上。
“石将军,这是......”周泰满脸不解。
“天黑之后,倭寇还会进攻。”石头道,“到时候,这三百人混在他们队伍里,趁乱摸进登州城。”
“混进城?怎么混?”
石头指着水寨连接登州城东门的通道:“水寨的东墙紧挨着登州城的东门。倭寇攻破水寨外墙后,一定会猛攻东门。到时候,这三百人假装是倭寇的先锋,趁乱混上城墙。”
周泰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险了。”
“不险。”石头笑了,“倭寇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穿着他们的衣服往城里混。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可是将军,城里的守军也不认识他们,万一把他们当倭寇打了怎么办?”
“所以得有人先进城报信。”石头道,“柳姑娘的焰火信号能传递简单的消息,但传递不了这么复杂的计划。必须有人亲自进城。”
“谁去?”
石头指了指自己。
周泰顿时急了:“万万不可!石将军您是主帅,怎么能亲自犯险?”
“就是因为我是主帅,才更应该去。”石头正色道,“城里的弟兄们在拼死守城,我这个当将军的躲在后面,算什么东西?”
他拍了拍周泰的肩膀:“水寨就交给你了。记住,撑到天黑,把倭寇放进来打。”
周泰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终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辱命!”
天黑时分,倭寇果然发动了第三次进攻。
这一次,松浦信玄亲自督战。他从船上调来了所有能用的火炮,对准水寨狂轰滥炸。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寨墙在爆炸中崩塌。
周泰指挥残兵退入第二道防线,故意放开口子。
倭寇蜂拥而入,以为终于攻破了水寨。
混战之中,三百个“倭寇”悄无声息地摸向登州城的东门。
石头混在队伍里,压低帽檐,手握战刀。
东门城墙上,刘安已经接到了焰火信号,知道有一支“自己人”要混进城。他紧张地盯着城下,生怕误伤了援军。
三百人接近城门。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火把忽然大亮,照亮了他们的面孔。
“开城门!”刘安大喊。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三百人鱼贯而入。
然而,就在最后一批人即将进城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关城门!那里面有奸细!”
喊话的人,正是胡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