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璋被生擒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破正在批阅奏折。
他放下笔,看着眼前的捷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明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陛下?”她轻声唤道。
李破将捷报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朱允璋被拿下了。倭寇全歼。松江、嘉兴、湖州全部收复。”
“这是大捷啊。”萧明华道,“陛下怎么……”
“朕在想,朱允璋为什么要反。”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朕当年没有杀齐王一脉,让他们安享富贵。他们不缺钱,不缺地位,什么都不缺。可他们还是要反。”
萧明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有些人,你给他再多,他也不会满足。”
“是啊。”李破的声音有些疲惫,“朕这些年,杀了不少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有时候朕也在想,是不是杀了太多人,才让这些人觉得,不反也是死,反也是死。”
“陛下!”萧明华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您不要这样想!朱允璋谋反,是他自己的选择,与陛下何干?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百姓的日子比前朝好了十倍百倍。那些谋反的人,不是为了百姓,只是为了自己!”
李破转过身,看着萧明华,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朕还想得开。”
萧明华也笑了,眼眶微微泛红:“臣妾只是不希望陛下钻牛角尖。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李破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你,有苏文清,有阿娜尔,有赫连明珠。还有周大牛、石头、赵大河这些人。”他顿了顿,“可越是幸运,朕就越怕失去。”
“不会的。”萧明华柔声道,“陛下不会失去的。”
李破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手,重新回到龙案前。
“传朕旨意。朱允璋押解回京,三司会审。其党羽一律严惩,家产充公。至于被裹挟的百姓和普通士卒,从轻发落,遣返回乡。”
“是。”
“另外,”李破拿起另一份奏折,“石头和李继业这次立了大功,等他们回京,朕要好好封赏。”
松江城外,军营。
马大彪的水师在松江口驻扎,清点着缴获的倭寇战船。
这一仗,倭寇水军几乎全军覆没。大小战船被击沉烧毁一百余艘,俘虏三十余艘。缴获的刀剑、火器、盔甲堆积如山。
马大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倭寇战船,咧嘴直笑。
“他奶奶的,这些倭寇还真有钱。”他拿起一把缴获的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寒光闪闪,“这刀打得不错,比咱们的刀还锋利。”
“将军,”马骏走过来,“清点结果出来了。俘虏倭寇两千余人,其中有不少工匠。”
“工匠?”
“对,有铁匠,有木匠,还有一个会造火器的。”
马大彪眼睛一亮:“会造火器的工匠?在哪儿?”
马骏指向码头上一个被捆绑的倭寇。那人身材矮小,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恐惧之色。
马大彪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倭寇工匠听不懂汉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他说他叫藤原左兵卫。”一个通译上前翻译,“是松浦家的火器工匠,专门负责铸造火炮。”
“火炮?”马大彪想起攻苏州时倭寇用的那种火炮,虽然威力比不上大胤的火炮,但已经相当厉害了,“问他,愿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通译翻译了一遍。
藤原左兵卫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磕头,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他说他愿意,只要饶他一命,他愿意把毕生所学都献给朝廷。”
马大彪哈哈大笑:“好!带他回京,交给秦王殿下处置。”
他转身看向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从当年在长江上当水匪,到如今成为大胤水师提督,他马大彪这一辈子,值了。
“将军,”马骏忽然压低声音,“末将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这次俘虏的倭寇里,有几个是东瀛的贵族子弟。他们说,东瀛现在正在打内战,松浦家只是其中一方的势力。若是朝廷能趁此机会出兵东瀛……”
马大彪的眼睛眯了起来。
出兵东瀛?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事得禀报陛下。”马大彪沉吟道,“不过你说得对,这是个机会。”
京城,刑部大牢。
朱允璋被关在死囚牢里,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王侯风范。
牢门打开,孙有余走了进来。
他是奉旨来审问朱允璋的。
“朱允璋,”孙有余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都招了吧。你的同党,你的后台,还有你勾结倭寇的经过。”
朱允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孙有余,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
“孙有余,你想知道本王的后台?”他凑近孙有余,压低声音,“本王的后台,是这天下所有对李破不满的人!你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做梦!”
孙有余面不改色:“都有谁?”
“你想知道?”朱允璋哈哈大笑,“我告诉你——江南的士绅,北方的豪强,还有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他们都恨李破!恨他的新政!恨他动了他们的利益!”
“有名字吗?”
朱允璋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盯着孙有余,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想让我供出他们?”他咬紧牙关,“休想!”
“不供也没关系。”孙有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你不供,我们也能查出来。只是到时候,你连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等等!”朱允璋忽然叫住他。
孙有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我若供出来,能活吗?”
孙有余转过身,看着朱允璋,目光冷漠:“不能。但你若供出来,你的家人可以活。”
朱允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颓然坐倒在地。
“我说。”
三日后,京城又抓了一批人。
有江南的富商,有朝廷的官员,还有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
他们都是在朱允璋的供词中被咬出来的,或多或少都与这场叛乱有牵连。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个名叫顾炎生的致仕阁老。
这位顾阁老是前朝老臣,在朝中颇有声望。退休后在苏州老家颐养天年,表面上不问世事,暗地里却一直在资助反叛势力。
朱允璋起兵时,顾炎生暗中提供了大笔银两,还动用自己的关系网为叛军提供情报。
当苍狼卫冲进顾炎生家时,这位老阁老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写的是一首诗,最后两句是——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苍狼卫指挥使冷着脸读完这首诗,然后挥手:“拿下。”
顾炎生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平静地伸出了双手。
“老夫早知有今日。”他说,“只恨天不助我。”
这场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朱允璋被赐死,其直系亲属流放三千里。
顾炎生等一批涉案官员被抄家问斩。
牵连此案的江南士绅多达百余人,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没收家产。
整个江南官场,几乎被清洗了一遍。
赵大河在南京主持善后,重新任命了一批地方官员。这些人大多是通过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对朝廷忠诚,也愿意推行新政。
“这场叛乱,虽然给江南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也给了朝廷一个整顿江南的契机。”赵大河在给李破的奏折中这样写道,“经此一役,江南士绅集团元气大伤,新政推行再无阻力。”
李破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慎。”
放下笔,他看向窗外的天空。
江南平定了,南疆平定了。
可是这天下,真的太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