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覆灭的消息传到松江时,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朱允璋坐在他临时占据的府衙大堂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爷。”一个幕僚战战兢兢地开口,“咱们……降了吧?”
朱允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投降?你以为投降就能活命?”
“朝廷对南疆的土司不是都赦免了吗?咱们……”
“咱们不一样!”朱允璋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南疆的土司是土司,本王是宗室!李破最容不下的就是宗室谋反!你以为他会放过我?”
幕僚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朱允璋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
他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样的罪。
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他勾结的还是倭寇——那些在东瀛杀人如麻、在大胤沿海烧杀抢掠的倭寇。这是通敌叛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罪。
李破会赦免他吗?
怎么可能。
“还有多少人?”朱允璋忽然问。
“回王爷,城中还有兵马一万两千余人,粮草够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朱允璋苦笑。
倭寇都覆灭了,他还能支撑一个月?
外无援军,内无战意,松江城就是一座孤岛。
“传令,”朱允璋的声音沙哑,“全城戒备,死守。”
“王爷……”
“我说,死守!”朱允璋猛地转身,眼中满是疯狂之色,“就算死,本王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松江城外,朝廷大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石头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眺望着松江城的轮廓。
这座江南名城的城墙不算特别高,但城防坚固,城外还有护城河环绕。若是硬攻,伤亡不会小。
“殿下,”石头看向身旁的李继业,“怎么打?”
李继业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放下镜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打。”
“不打?”
“对,不打。”李继业指着松江城,“松江城里有一万多人,但他们的主心骨只有一个——朱允璋。只要除掉朱允璋,剩下的叛军就是无头苍蝇,不战自溃。”
“除掉朱允璋?”石头皱眉,“怎么除?”
“让他自己出来。”
“自己出来?”
“朱允璋现在已经是困兽,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拼死一搏。但他拼死一搏的勇气,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李继业的目光变得深邃,“他需要一个出口,我们就给他一个出口。”
石头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故意露出破绽?”
“对。”李继业展开地图,指着松江北门的方向,“明天攻城,我们从东、南、西三面猛攻,唯独北门留一条路。朱允璋看到北门空虚,必然会以为那是唯一的生路。他会从北门突围——而我们就在北门外等着他。”
石头眼睛一亮:“好计!”
第二天拂晓,攻城开始。
战鼓声震天动地,朝廷兵马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动猛攻。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攻城锤猛烈撞击着城门,士卒们推着云梯冲向城墙。
松江守军拼死抵抗。
朱允璋亲自登上城楼督战,他已经脱掉了王爷的袍服,穿着一身盔甲,手持长剑,亲自砍杀攀上城头的朝廷士卒。
“杀!给我杀!”
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头疯狂的野兽。
然而朝廷的攻势越来越猛。
南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数百名苍狼营士卒涌入城中。
西门也被攻破,石头亲自率队冲了进去。
朱允璋看着四面八方的烽火,知道大势已去。
“王爷!”一个部将冲过来,“北门!北门没有敌军!咱们从北门突围吧!”
朱允璋心中一动。
北门没有敌军?
是朝廷的疏忽,还是陷阱?
他犹豫了一瞬间,但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
“从北门走!”朱允璋咬牙下令。
残存的叛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北门。果然,北门外没有任何朝廷兵马阻拦,只有一条大路通向远方。
朱允璋心中狂喜,策马冲出了城门。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三里,就猛地勒住了马。
前方的路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苍狼营骑兵,如同黑云般压在地平线上。
李继业。
“朱允璋,”李继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跑不掉的。”
朱允璋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回身望去,身后的北门已经被朝廷兵马堵死。再回身看向前方,是黑压压的骑兵方阵。
前后左右,全是敌人。
“李继业!”朱允璋拔出长剑,声音嘶哑,“你放本王一条生路,本王给你磕头!给你做牛做马!”
李继业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你起兵谋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江南的百姓一条生路?你勾结倭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沿海的百姓一条生路?”
朱允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拿下。”李继业挥了挥手。
苍狼营骑兵如潮水般涌上,朱允璋身边的亲兵被迅速击溃。朱允璋本人也被拖下马来,按在地上。
“李继业!你不能杀本王!本王是宗室!本王是齐王之后!”
李继业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厌恶。
“宗室?叛国之时,你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宗室?”他冷冷道,“押下去,等候陛下发落。”
朱允璋被押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嚎叫,诅咒,求饶。
李继业充耳不闻。
他策马进入松江城,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被烧毁的民房,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尸体,眼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内乱。
石头从城里走出来,盔甲上沾满了血。他看到李继业,咧嘴笑了:“殿下,城里的叛军都降了,大概有七八千人。”
“百姓呢?”
石头的笑容消失了:“死伤不少。倭寇在城里烧杀抢掠了三天,很多人家破人亡。”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给朝廷报捷。就说——叛军已平,倭寇全歼,朱允璋被生擒。”
“是。”
“另外,”李继业看向石头,“传令全军,严禁骚扰百姓。有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夜色降临,松江城中的大火渐渐熄灭。
李继业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中的点点灯火——那些不是灯火,是百姓在废墟中悼念亲人点的纸钱。
石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石头,”李继业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人要谋反?”
石头想了想:“大概是想当皇帝吧。”
“当皇帝有什么好?”李继业的声音很轻,“父皇登基二十余年,没有一天是真正轻松的。他每天批阅的奏折堆起来比人还高,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能让人发疯。这些人想当皇帝,可他们知道怎么当吗?”
石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允璋想当皇帝,可他当了皇帝之后呢?他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吗?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李继业自问自答,“他不能。他只是想坐上那把椅子,享受权势和富贵。至于百姓的死活,他不在乎。”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但父皇在乎。所以父皇是皇帝,他不是。”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末将觉得,你以后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李继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现在,我得先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