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岭。
名字听着瘆人,但却是从济南通往徐州的捷径——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穿山越岭,两侧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容马车通行的窄道。
“陛下,这条路已经十几年没人走了。”石牙骑在马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两侧的山林太密,若有埋伏,咱们这点人……”
“怕了?”李破策马走在前头,神色淡然,“你石牙这辈子打的伏击战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在这种地形?”
“可那是打别人,这次——”
“这次也一样。”李破回头看了他一眼,“传令下去,所有人刀出鞘、弓上弦。”
南巡队伍精简到了极致。李破只带了两百苍狼卫,由石牙亲自统领。对外宣称天子走运河水路,大军护驾,但实际上李破只带精锐改走了陆路。
这是个赌局。
赌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会上钩。
队伍在群山中走了三日。山路越来越险,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只留一线天光。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第四日傍晚,队伍抵达断魂岭最险的一段——一线天。
“陛下,前面这段路太窄,只能单人单骑通过。”石牙勒住马缰,“末将建议派人先行探路。”
“不用。”李破淡淡道,“直接通过。”
“可是——”
“石牙。”李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石牙一愣:“回陛下,十五年零三个月。”
“十五年,朕信你。”李破看着他,“朕的命,今天就交在你手里了。”
石牙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队伍开始穿越一线天。
李破走在队伍正中,前后各有一百苍狼卫护卫。头顶是一线青天,脚下是碎石遍布的山路,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安静得有些诡异。
忽然,李破勒住了马。
“陛下?”石牙立刻警觉。
“你听。”李破抬起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在峡谷中呼啸。但渐渐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山崖上方传来——是“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李破猛地抬头。
崖壁上,无数条绳索正在垂下。每条绳索上都攀附着黑衣人,密密麻麻如同壁虎,正沿着崖壁飞速下降。
“敌袭!”
石牙的吼声在一线天中炸响。
与此同时,山崖上方箭如雨下。
“盾阵!”石牙怒吼一声。
苍狼卫瞬间变阵,盾牌手举起大盾将李破护在中央。箭雨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有几支箭从缝隙中穿过,钉进了盾牌后的士卒身上,但没有人吭一声。
“第一波,八十人,崖顶。”李破冷静地判断道,“石牙,你带五十人守住谷口。苍狼卫,结拒马阵!”
“陛下,您——”
“朕不用你管。”李破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出他冷冽的目光,“让这群见不得光的东西看看,什么叫正大光明的刀。”
绳索上的黑衣人已经落地,杀向苍狼卫。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在一线天中轰然炸响。
李破一刀斩出,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劈翻。血溅了他一身,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砍断了另一人的脖子。
“来啊!”他放声大笑,“朕这辈子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凭你们这些鼠辈?”
笑声在一线天中回荡,如同惊雷。
石牙带着五十名苍狼卫死死守住谷口。敌人从两侧崖壁上不断降下,如同蝗虫一般源源不绝。
“放箭!”石牙下令。
苍狼卫张弓搭箭,朝崖壁上方还击。箭雨交错,不断有人从崖壁上坠落,摔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黑衣人终于开始溃退。谷口处留下了至少四十具尸体,崖壁上还有更多。苍狼卫也伤亡不小,二十余人战死,三十余人负伤。
“陛下!”石牙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抓到一个活口!”
一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双臂已被卸掉,嘴角流着血——他咬舌自尽未遂,被石牙一拳打碎了下颌。
李破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说是吧?”李破笑了,笑容残酷,“放心,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站起身,对石牙道:“搜他的身。”
石牙在那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堆零碎——匕首、毒药、火折子,还有一枚蛇形腰牌。
“血蛇。”李破看着那枚腰牌,眼神骤寒。
果然是他们。
与此同时,一名苍狼卫从另一具尸体上搜出了一封信。
“陛下,这封信是从领头的身上搜到的。”
李破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断魂岭,杀李破。”
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蛇头印章。
李破将那封信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石牙。”
“末将在!”
“传令后队,改回原路,走运河。”李破将信纸扔在脚下,“另外,飞鸽传书京城。”
“传什么?”
李破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来:
“告诉秦王,京中有内鬼。让他务必在朕回京之前,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翻身上马,望向南方。南疆的烽火还在燃烧,而京城之中,那条潜伏的毒蛇也在蠢蠢欲动。
腹背受敌。
但他李破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走!”
马蹄声碎,队伍重新启程。
身后,一线天的阴影吞没了满地尸骸。
夜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京城,秦王府。
李继业接到飞鸽传书时,已是次日正午。
他看完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如霜察觉不对,放下手中的药碗走过来。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殿下,发生了什么?”
李继业将密信递给她。
柳如霜看完,脸色也变了:“陛下遇刺?”
“差一点。”李继业攥紧了拳头,“要不是父皇临时改变路线,那一线天的埋伏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泄密者是谁?”柳如霜的声音冷了下来,“南巡路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知道父皇走断魂岭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这十个人,全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殿下怀疑谁?”
李继业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皇的那句话:告诉秦王,让他小心身边人。
身边人?
谁的身边?
是他的身边,还是父皇自己的身边?
答案呼之欲出。
知道南巡路线的十个人中,有五个随驾南巡,四个在京城,还有一个,在秦王府。
“王安。”李继业忽然开口。
“在。”王安立刻上前。
“本宫记得,南巡路线是你负责拟定后交给兵部的?”
王安一愣:“是。臣奉陛下口谕,拟定了三条备选路线,交由陛下批阅。陛下最终选定了其中一条——”
“父皇选的是运河线,还是陆路线?”
“这……”王安沉吟道,“陛下选的是运河线,但后来孙有余孙大人上了一个密折,说运河沿岸近日有倭寇出没,建议改走陆路以确保安全。陛下批了,臣便重新拟定了陆路方案。”
李继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孙有余的建议?”
“是。”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如霜率先打破沉默:“殿下,孙大人不可能……”
“我知道。”李继业打断她,“孙有余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为大胤做过的事、立过的功,数都数不过来。如果他想害父皇,有太多更简单的办法。”
“那为什么……”
“有人在利用他。”李继业目光锐利,“倭寇出没的情报是谁提供给孙有余的?那条陆路,又是谁建议孙有余推荐给父皇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内鬼。”
“我们需要查清楚,孙大人口中的倭寇情报到底来自何处。”
李继业点头:“王安,去请孙大人过府。”
“是。”
王安转身要走,却被李继业叫住了。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继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王安,你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王安一怔:“回殿下,八年了。臣从殿下还在北境历练时就跟在身边了。”
“八年。”李继业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去请孙大人吧。”
王安领命而去。
柳如霜走到李继业身边,低声道:“殿下怀疑他?”
“八年了,他还是叫我殿下。”李继业的声音很轻,“但在人后,他从来不叫。今日你在场,他忽然又改口了。”
柳如霜沉默片刻:“人有失手。”
“那就看看,他这次会不会失手。”李继业转身走向书案,“替我磨墨。我要给父皇写一封密信,用咱们自己的渠道送,不经过任何人。”
“写什么?”
李继业提笔,一字一字地写下:
“儿臣已锁定嫌犯。请父皇再演一出戏。”
孙有余赶到秦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殿下急召臣,可是为了陛下遇刺一事?”孙有余进门就问,脸上满是焦急。
“孙大人坐。”李继业给他倒了杯茶,“本宫想问孙大人一件事——关于倭寇出没的情报,孙大人是从何处得到的?”
孙有余一怔:“是兵部呈上来的塘报。三月初八,有两艘倭寇船只在登州外海出没,被水师击退。臣担心运河沿岸防务空虚,所以建议陛下改走陆路。”
“塘报是谁送来的?”
“兵部职方司主事——郑斌。”
又是姓郑的。
李继业与柳如霜对视一眼。
“郑斌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兵部。殿下要见他?”孙有余察觉到了什么,“殿下怀疑情报有假?”
“倭寇出没可能是真的,但登州距离运河八百里,那些倭寇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威胁到运河。”李继业淡淡道,“孙大人,你被人当枪使了。”
孙有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发怒,只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来。
“臣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
“起来。”李继业扶起他,“本宫不是来追究孙大人的责任的。本宫要查的,是那个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孙大人,你能帮本宫吗?”
孙有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殿下放心。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谁敢动陛下,臣让他生不如死。”
“好。”李继业将一封信推到他面前,“那就请孙大人陪本宫演一出戏。”
孙有余打开信,看完内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臣,遵命。”
次日清晨,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城各大衙门。
秦王李继业以“失察误君”的罪名,将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有余下狱。
据说是因为孙有余提供的倭寇情报失实,导致陛下被迫改走险路,遭遇伏击。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毕竟孙有余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人暗自心惊——连孙有余这样的老臣都说下狱就下狱,这位秦王的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也有人,坐不住了。
京城,东城猫儿胡同。
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里,密室中的烛火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毒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
“消息属实?”他问道,声音沙哑。
“千真万确。孙有余已被关进刑部大牢,秦王府的人亲自看押。”其中一个黑衣人答道,“据说秦王震怒,差点当场杀了孙有余。”
毒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小娃娃沉不住气,自断臂膀。”他端起茶盏,“李破把监国大权交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看来是真的老了。”
“蛇公,那我们下一步——”
“等。”毒牙抿了一口茶,“让他们先乱起来。秦王拿下孙有余,必然会引起老臣集团的不满。等朝堂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动手做什么?”
毒牙放下茶盏,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
“杀李破。”
三个字,如同三条毒蛇从密室中游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秦王府的书房里,李继业和孙有余正隔着棋盘对坐。
“殿下这出戏,演得够狠。”孙有余落下一枚黑子,“明天朝堂上,弹劾殿下的折子怕是能堆成山。”
“越多越好。”李继业落下一枚白子,“水浑了,鱼才会浮上来。只是委屈孙大人在牢里多住几日了。”
“不委屈。”孙有余笑了,“刑部大牢的伙食比都察院的值房还好些。”
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棋盘上的杀机正在一寸一寸铺开。
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
这条潜伏在京城深处的毒蛇,很快就要现出原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