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铁匠棚里的炉火一夜没熄。
周大牛蹲在熔炉前头,手里攥着那把打了三年的麒麟刀,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刀身上又多了三道豁口,是上回守寨时砍大食人砍出来的。刀刃已经磨了三回,越磨越窄,可他就是舍不得换。
“爹,”周石头从外头钻进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粥,“您一夜没睡,喝口暖暖身子。”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还给周石头,把那把麒麟刀放在膝盖上。
“石头,”他说,“你说这刀,还能使多久?”
周石头盯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了很久。
“还能使一年。”他说,“再砍几千个脑袋,就该换了。”
周大牛忽然笑了。
“几千个?”他说,“你当大食人是麦子,一茬一茬地割?”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爹,”他说,“您那把刀,砍了三年,砍了不知道多少人。该歇歇了。”
周大牛摇摇头。
“不歇。”他说,“等它砍不动了,再换。”
辰时三刻,铁匠棚外头。
一千二百把新打好的苍狼刀,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四十个铁匠轮班干了一夜,又打出四十把。孙铁锤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刚淬完火的刀坯子,翻来覆去地看。
“周将军,”孙铁锤抬起头,“这批刀,比上批还好。淬火的时候加了陈老爷子从漠北带来的矿石粉,刀刃能砍断五根铁钉不卷。”
周大牛接过那把刀,掂了掂。
“五根?”他说,“试试。”
孙铁锤从地上捡起五根铁钉,并排放在铁砧上。周大牛举起刀,一刀砍下去——“铛”的一声,五根铁钉齐刷刷断成两截。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好刀!”周大牛眼睛亮了。
孙铁锤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
“将军,”他说,“这批刀,够大食人喝一壶的。”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那片雪地里。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发呆。两个月了,他家的种子挂在房梁上,用布袋子装着,扎得紧紧的。他每天都要爬上去摸一摸,看看还在不在。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小石头,七八岁,瘦得像根麻秆,也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块干粮,“你家的种子,还在吗?”
狗蛋点点头。
“在。”他说,“俺每天看三回。”
小石头盯着他。
“狗蛋,”他说,“你怕不怕被人偷?”
狗蛋摇摇头。
“不怕。”他说,“俺娘说了,谁偷种子,就跟谁拼命。”
他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
“石头,”他说,“你家的种子呢?”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打开,里头是几十颗金黄的麦粒。
“在这儿呢。”他说,“俺爹让俺随身带着,睡觉都抱着。”
狗蛋盯着那些麦粒,盯了很久。
“石头,”他说,“明年开春,你家种多少?”
小石头想了想。
“俺爹说,分多少种多少。二十亩,全种上。”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定西寨军械账、凉州城外屯田规划图、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河西走廊冬储备粮账”。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数字,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周大牛那边又打了四十把刀。一千二百四十把了。”
韩元朗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一千二百四十把,”他喃喃,“够砍一阵子的。”
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把刀存好了。开春之前,全部分下去。一人两把,一把砍人,一把备着。”
酉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粮仓门口,盯着里头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子。五十万斤粮,从江南运来的,够七千三百人吃两个多月的。省着吃,能吃到开春。
“爹,”周石头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粮够吃吗?”
周大牛想了想。
“省着吃,能吃到开春。”他说,“开春之后,就该种地了。种下去,秋天就能收。”
周石头盯着那些粮袋子,盯了很久。
“爹,”他说,“明年收的粮,够吃吗?”
周大牛点点头。
“够。”他说,“六千亩地,一亩两石,一万二千石。够咱们七千三百人吃两年的。”
周石头眼睛亮了。
“两年,”他说,“够打两回仗了。”
酉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两个月了,准葛尔人没来。可他知道,那两千七百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等冬天过去,等开春雪化。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苍狼营练了两个月了,刀都摸熟了。”
石牙灌了口酒。
“摸熟了就好。”他把空葫芦往城下扔去,“开春之后,准葛尔人要是敢来,就让他们尝尝苍狼营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练兵。白天练刀,晚上练箭。箭也得射准了,不能光靠刀砍。”
戌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周大牛那边打了一千二百四十把刀了。到开春,能打一万多把。”
陈瞎子灌了口酒。
“一万多把,”他把酒葫芦递给乌桓,“够那帮大食人喝一壶的。”
他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对着月光照了照。
“乌桓,漠北那处铁矿,这个月挖了多少?”
乌桓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师父,这个月挖了一万斤。加上之前的,八万六千斤了。”
陈瞎子把那块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八万六千斤,”他喃喃,“够打一万七千把刀了。”
他抬起头,盯着乌桓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周大牛那小子,有了刀,有了粮,就等开春了。你把这消息送过去,让他别急。大食人来了,打就是了。”
亥时三刻,定西寨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七千三百个守军在他身后,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雪下了一夜,寨墙上积了厚厚一层,可没人下墙,就那么守着。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您一夜没睡了。”
周大牛没回头。
“石头,”他说,“你说大食人那边,这会儿在干什么?”
周石头想了想。
“猫冬。”他说,“跟咱们一样,猫冬。等开春雪化了,再来。”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就让他们猫。”他说,“等开春了,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刀有多快。”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火。
五万九千人,还在那儿等着。
可周大牛不怕。
他有刀,有粮,有七千三百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