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心太软了。”
韩卫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
“你心软是好事。但心软也要分人。对这些人,心软就是害他们。今天我把钱还给他们,明天他们还会来找我投钱。下次投得更多,亏得也更惨。到时候就不是一千二的问题了,可能是一万二、十二万。那时候他们才真的活不下去了。”
秦淮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亏这一次,让他们长记性,以后再也不碰投资?”
韩卫民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轧钢厂的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如芳,你去把门关了吧。今天不见客了。”
秦淮茹应了一声,转身去关门。
韩卫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的笑意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从嘴角荡到脸颊,从脸颊荡到眼底。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个所谓的“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让柳如茗专门做了账,账面上看起来是三百万的投资亏了两百五十万,但实际上,卫民集团在这个项目上一分钱都没亏。
那三百万,是从卫民集团的左口袋掏到了右口袋。设备买了,但设备是卫民集团自己生产的。材料采购了,但材料是卫民集团自己库存的。所有支出的钱,最后都回到了卫民集团的账上。
只有四合院那三千一百五十块,是真真切切地“亏”了——其实是进了卫民集团的利润。
韩卫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人赚钱。他要的不是他们的钱,三千多块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要的是他们的教训,要的是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来烦他。
“这些人啊,”韩卫民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给点颜色看看,永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继续处理轧钢厂的事务。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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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里,易中海的家。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有去动。
易中海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刘海中坐在左边,手里拿着那个摔了个坑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他就那么干拿着,手指在缸子的坑上摸来摸去。
闫埠贵坐在右边,眼镜放在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手指揉着鼻梁,脸上全是疲惫。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易中海先开了口。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倔强。
刘海中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王民警的话你也听见了。再闹,就要拘留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能被拘留。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闫埠贵把眼镜戴上,推了推镜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明天还得去学校上课。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别让学校的人知道。”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你们就这么认了?一千二百块啊!我的全部积蓄啊!”
刘海中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不耐烦。
“易大哥,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法院告他?你有证据吗?你去厂里闹?王民警说了,再闹就拘留。你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来?”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了嘴角。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苦的。
“我易中海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老了老了,落得这个下场?”
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大哥,别想了。想多了伤身体。钱没了还能挣,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夹在腋下,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易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
刘海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这件事,咱们也有责任。当初韩卫民让王民警来,王民警把话说得多明白?咱们就是不听。总觉得韩卫民不会亏,总觉得跟着他干错不了。现在想想,咱们是太贪了。”
易中海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刘海中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闫埠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大哥,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易中海没有回应。
闫埠贵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易中海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身影融进了黑暗里,像一截枯木,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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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张氏的家在四合院的西厢房,两间小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做饭。
贾张氏把布包扔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老贾的遗像发呆。
老贾的遗像是黑白的,挂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责怪什么人。
“老贾啊,”
贾张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说话。
“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韩卫民的?他这辈子来讨债来了?”
遗像上的老贾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贾张氏的眼睛又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贾啊,你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怎么活呀?”
贾张氏在家里对着老贾的遗像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的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眼泪哭干了,最后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搭。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老贾的遗像,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啊,韩卫民那个王八蛋把咱们家的钱都坑了啊。”
遗像上的老贾不会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别贪心别贪心,你就是不听”。
贾张氏越想越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遗像面前,伸出手指戳着镜框里的老贾。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哑巴了?”
老贾不说话。
贾张氏的手指在镜框上戳得咚咚响。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死了死了,一了百了,留下我一个人受罪!你倒是在地下享清福了,我在这儿被人欺负!”
老贾还是不说话。
贾张氏的手指戳累了,垂下来,整个人又瘫坐在床沿上,像一摊烂泥。
“一百五十块啊……我攒了几年啊……省吃俭用,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就这么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有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当天晚上,四合院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易中海坐在自己家里,对着桌上的一盏煤油灯发呆。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的面前摆着那个空了布包,布包摊在桌上,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旧布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布包的内衬,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
五分钱。
一千二百块变成五分钱。
易中海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硬币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老易在家吗?”
门外传来刘海中的声音。
易中海把硬币塞进口袋,站起来去开门。
刘海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搪瓷缸子。酒瓶子上贴着红标签,上面写着“二锅头”三个字。
“老刘,你这是……”
刘海中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喝点。心里堵得慌。”
易中海让他进了屋,两个人在桌旁坐下来。刘海中拧开酒瓶盖子,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各倒了大半缸子,酒香在屋里弥漫开来,辛辣刺鼻。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也不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喉咙里灌下去,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胃里,烧得他直皱眉,但也烧得他心里的堵消散了一些。
刘中海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长叹了一口气。
“老易,你说咱们这辈子,怎么就栽在韩卫民手里了呢?”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缸子里晃动的酒液,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栽在他手里,是栽在自己手里。太贪了。”
刘海中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我不信。我不信那个项目是真的赔了。韩卫民那个人,鬼精鬼精的,他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我也想过这个事。但咱们没有证据。账目他给咱们看了,清清楚楚的。就算咱们找人来查,他也能把账做得天衣无缝。他是大老板,有的是办法。”
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起来,酒洒了一桌。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浑浊而黯淡。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你有办法?”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咳咳咳……我不甘心……咳咳咳……我不甘心啊……”
他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哭的。
易中海看着他,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也一口气喝干了。
酒劲上来,两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刘海中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红红的。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办法,给韩卫民一点颜色瞧瞧。”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刘海中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
“咱们去找报社,把他的事登报。就说他坑害老百姓,骗咱们的血汗钱。”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登报?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报社凭什么给你登?再说了,韩卫民在四九城有头有脸的,报社的人跟他熟着呢,你去找报社,人家转头就告诉他了。”
刘海中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咱们就到处说,逢人就说,把他搞臭!”
易中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搞臭他?你信不信,你前脚说他的坏话,后脚就有人去告诉他。到时候他来找你算账,你怎么办?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从轧钢厂滚蛋,你信不信?”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易中海说的对,韩卫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四合院里的普通工人了,他是轧钢厂的厂长,是大老板,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了他,别说在轧钢厂待不下去,就是在四九城都待不下去。
“那……那咱们就投毒!”
刘海中借着酒劲,说出了这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易中海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瞪着刘海中,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疯了?”
刘海中也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易中海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后事。
“老刘,这话你可别再说了。投毒?那是杀人的罪!抓住了要枪毙的!你不想活了?”
刘海中连连摆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不当真,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