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年前,终焉之战前夕。
逐火之蛾,第一科学研究所的实验室内。
灰发的少女安静地平躺在手术台上,四肢被固定带轻轻束缚。
自接受融合战士改造,适配体内崩坏能之后,华的意识便长期处于紧绷的状态,深度睡眠与梦境,已经成为了她极为奢侈的东西。
作为战士的漫长生涯里,华几乎再也没有踏入过梦境。
可这一次,陷入沉睡的意识,缓缓坠入了一片安稳的幻境。
梦境里的画面一一浮现,华看见了樱持刀伫立的模样,看见了爱莉希雅那永远明媚的笑容,也看见了曾经并肩作战的痕,黛丝多比娅……
所有在漫长战争中陆续倒下,永远离去的战友,悉数出现在这片虚幻的世界中。
而这里的一切,都与满目疮痍的现实截然不同。
没有一丝一毫崩坏肆虐的痕迹,没有灼烧的焦土,更没有无休止的厮杀与牺牲。所有人都过着最普通平凡,却是如今梦寐以求的生活。
凯文成为了一名普通的程序员,苏当上了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而爱莉希雅,她没有迎来那场陨落的终局,而是每日对着镜头开启直播,分享着世界上的一切美好。
昔日并肩的英桀与战友,一同居住在一栋名为“黄金庭院”的宽敞别墅里。彼此帮扶,日常里嬉笑打闹,相处得轻松又和谐。
悬浮在这片幻境中的华,静静注视着眼前平和的一切。
她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茫然的期许,忍不住暗自思索,这样美好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个彻底摆脱了崩坏,人人皆能安稳度日的世界,真的有机会降临吗?
华的心智早已足够成熟冷静,在幻境存续的片刻,便清晰察觉自己正身处梦境。
可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美好太过真实,一次次冲刷着华早已被崩坏磨得麻木的心神,让她不由自主地陷入短暂的恍惚。
梦境持续的时长模糊不清,或许只是短短几分钟,或许是漫长的一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幻境逐渐碎裂消散,混沌的黑暗褪去,华涣散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收拢、变得清晰。
“滴答……嚓嚓……”
细微的声响顺着耳膜传入脑海,率先打破了沉寂。
液体顺着管道缓慢滴落,紧随其后的,是金属刀尖相互轻触、轻轻摩擦的细碎动静。
声音不远不近,稳稳萦绕在手术台四周,清晰地提醒着华现实的处境。
“……”
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华尝试着微微发力,身体却依旧僵硬沉重。
而这一丝极其细微的肢体变动,没能逃过一旁之人的察觉。
“醒了?”
一直低头摆弄精密手术刀的梅比乌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身形,缓步朝着手术台走近,狭长的竖瞳落在刚刚苏醒的少女身上,眼底翻涌着熟悉的戏谑光彩。
“博…博士……”
华的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虚弱,四肢绵软无力,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格外匮乏。
常年配合梅比乌斯各类实验的她,心中已然清楚,自己此刻的虚弱状态,必然是这位疯狂的博士又在她身上进行了未知的实验调试。
华早已对梅比乌斯层出不穷的实验习以为常,没有愤怒,也没有抵触,只是睁着眼,目光平直地直视着对方,眼底带着一丝无奈。
作为一个老实人,华认命了。
但这样无声的提醒,从来都收效甚微。
梅比乌斯全然无视了华眼底的无奈,丝毫没有收敛自身的举动。
“明天,你就要去月球了呢,华。”
她微微俯身,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华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然。
“……嗯。”
华轻轻颔首,低声应答,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浓重迷惘。
自己算得上身经百战,就连约束之律者那样惨烈的战斗,自己都亲身经历过。
可即便如此,面对明日奔赴月球讨伐终焉的终极之战,华依旧没有半分把握。
她不清楚,历经此战,自己能否侥幸存活,从终焉的战场平安归来。
梅博士从未直白诉说过这场终极战役的胜率,可华心知肚明,奔赴月球讨伐终焉,本质上和飞蛾扑火没有任何区别。
过往无数次大小战役,人类文明付出了难以计数的牺牲,耗尽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与战力,拼尽全力抗争,最终依旧一步步走向溃败的结局。
那些战友的陨落,那些倾尽所有的付出,到底是否值得?
华又想起了自己刚刚的梦境。
浓重的沮丧包裹住华的心神,可她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即便前路是必死的绝境,华也会坚守岗位,履行一名战士的职责与使命。
逐火之蛾为了最终一战几乎付出了一切,就连最怕死的帕朵,也毅然决然报名参战,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场。
“别想那么多,小白……我说,华。”
梅比乌斯重新拿起手边闪着冷光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弧光。
她缓缓凑近手术台,竖瞳深处隐隐跳动着偏执又疯狂的色彩,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实验了,乖乖配合我,好吗?”
“……”
华挣扎着调动微弱的力气,微微偏过头,抬眸看向眼前浅笑的梅比乌斯,压下心底的不安,艰难地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博士…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梅博士对圣痕的研究,已经完成了吗?”
“……”
随手拿起一支密封完好,内部盛放着淡紫色药剂的针剂,梅比乌斯熟练地弹出针管内的空气,刺入华的手臂,将药剂缓缓推入她的体内。
“X染色体上的基因编译已经完成,至于Y染色体……梅正在加班。”
动作行云流水的同时,梅比乌斯淡淡回应着她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她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吐槽。
“圣痕计划被推翻了整整十五次,结果梅最终却采取了第一版的方案,嘁,真是麻烦。”
嘴上看似在抱怨计划反复修改的繁琐,可在无人留意的瞬间,她那双冰冷的蛇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担忧。
梅比乌斯清楚所有内情。
为了敲定文明存续的所有后手,梅常年超负荷运转心神与身体,如今早已油尽灯枯,几乎就是一个还能工作的死人了。
以梅顶尖的科研智商,自身的身体病症根本算不上难以攻克的难题。
可当下的局势万分紧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即将降临的终焉竞速,梅根本抽不出半点空余时间调理自身的身体隐患,只能任由身体持续衰败。
这些致命的现状,梅比乌斯全部刻意对华隐瞒。
她清楚明日的月球之战已然压得华身心俱疲,不愿让这些额外的重担,再让本就心绪沉重的华徒增烦恼。
“博士,我……”
华的嘴唇微微翕动,还想继续追问,想要弄清实验的真正目的与潜藏的风险。
可体内注入的药剂已然开始生效,药力快速侵入,席卷着华的意识。
“……”
瞳孔中的光亮一点点散去,华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模糊,清醒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短短数秒之间,所有的思绪尽数沉寂,疲惫的少女彻底失去了意识,安稳沉睡在手术台上。
历经梅比乌斯接连的实验操作与药剂注射,华如同孩童一般,陷入了毫无防备的深度酣睡。
梅比乌斯俯身确认了一番,监测屏幕上跳动的脑波彻底趋于平稳,确认华的意识完全进入休眠状态,不会再苏醒干扰实验。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始终伫立在实验室角落,安静待命的武装人偶。
“克莱茵,把她们两个喊过来。”
“好的,博士。”
继承了梅比乌斯曾经最得意学生之名的克莱茵,听到指令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
……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第一研究所。
苍玄踏入实验室的瞬间,目光便死死锁定在手术台上沉睡的华身上,又迅速转向身侧神色淡漠的梅比乌斯。
随后,梅比乌斯简单地对她们讲述了自己自己此番实验的目的——
她想要通过侵蚀之律者的特性,把所有人的意识转移到未完成的侵蚀之键中,让所有人都以电子病毒的生命形式活着。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博士,您不能这样!”
往日里始终服从梅比乌斯,从未有过半分忤逆的苍玄,第一次正面反驳自己的顶头上司,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通过侵蚀之键,把所有的人类转化为电子病毒的存在形式?”
眉头紧紧蹙起,苍玄的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直视着梅比乌斯,质疑着这场疯狂的实验。
“恕我直言,您这样的想法,和彻底灭绝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短暂的停顿后,苍玄压下心底的情绪,继续直言进谏,语气满是不认同。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风险极高的研究。”
“……”
梅比乌斯手中接过克莱茵递来的手术器具,面对苍玄直白的指责,她心知自己此番的操作确实激进逾矩,并不占道理。
“你以前都是支持我的,苍玄。”
于是,梅比乌斯刻意避开正面回应,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散漫。
“可是,博士,您这次太过分了!”
苍玄没有因为她的态度退让半分,反而语气愈发坚定,眼底满是焦急。
她知道梅比乌斯到底做了,或者说即将要做出何等冒险的举动。
“您明明知道侵蚀之律者的病毒究竟有多么致命,可还是在华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侵蚀之律者的病毒植入了她的体内。”
盯着毫无知觉的华,苍玄的心底满是不忍,声音微微加重。
“难道,您想要杀死华吗?”
“……”
梅比乌斯闻言,微微沉默。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回手术台那名沉睡的灰发少女身上。
眼底所有的淡漠之色褪去,梅比乌斯的神色在一瞬之间变得格外温和,是旁人极少能见到的柔软模样。
“……我相信华,况且她也没有拒绝。”
片刻后,梅比乌斯才再度看向苍玄,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沉稳。
“而且,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然要用些非常的手段。”
“……我无法接受这个理由。”
苍玄用力摇了摇头,态度依旧强硬,完全无法认同梅比乌斯的这套说辞。
“我不认可您在这方面的研究,华明天就要奔赴月球参战,直面终焉的威胁,您不应该再在这个关头,对她做这种极具风险的实验。”
“……”
梅比乌斯抬眼望向实验室窗外昏暗的天色,窗外就是被崩坏能笼罩的暗紫色天际。
“苍玄,我们的文明已经失败了。如果明天英桀们的月球讨伐战失利,整个人类文明,都会迎来彻底的终结。”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濒临绝境的无奈,梅比乌斯缓缓开口。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决绝。
“与其困在地球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文明覆灭,为什么不殊死一搏?”
“这是谋杀,博士!”
栗发的少女寸步不让,死死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不,这是进化。”
梅比乌斯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而偏执。
“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人类]的定义,永远都不会拘泥于某种固定的生命形式。”
“碳基生物也好,半硅基生命也罢,哪怕是成为电子病毒一样的存在,只要核心意识依旧完整存续,[人类]的本质就永远不会改变。”
她抬手指向手术台上的华,缓缓诉说着自己坚定行走着的理念。
“从第一个战士牺牲在融合手术台上开始,我们就已经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我,你,丹朱,还有华,我们所有人,早就不再是传统观念里的普通人类了。”
冷冷地看着苍玄,梅比乌斯依旧选择了我行我素。
一旁,丹朱一直默默观察着手术台的监测数据,全程紧绷着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刻她清晰看见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持续走低,华的呼吸变得微弱紊乱,裸露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大片细碎的,属于崩坏能侵蚀的纹路。
“博士,姐姐,你们不要吵了!”
华身上的症状让丹朱彻底慌了神。
她素来畏惧行事疯狂的梅比乌斯,往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鼓起全部的勇气,丹朱也上前劝阻。
“博士,如果您继续一意孤行的话,华……华她很可能会死的!”
手足无措地站在监测仪旁,丹朱眼神慌乱地看着华不断恶化的各项身体数据。
“中止实验吧……博士,华根本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侵蚀,再继续下去会出意外的!”
“如果你们想让华活着,那就竭尽全力配合,帮我把这台手术做完,我们,还有唯一的机会。”
梅比乌斯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冰冷而强势,带着不容任何人置否的权威。
“滴——滴——”
实验室冰冷的器械运作声依旧低鸣不止,侵蚀病毒适配实验仍在持续进行。
苍玄站在仪器旁,死死地攥着拳头,目光一次次落在手术台上沉睡不醒的华身上。
方才与梅比乌斯的争执,耗尽了她心底仅存的隐忍。
看着梅比乌斯不顾风险执意推进实验的模样,长久积压的不安与疲惫彻底压垮了苍玄的妥协。
“博士……”
几番犹豫迟疑,最终,苍玄还是压下心底的忐忑,主动朝着专注处理实验的梅比乌斯开口。
梅比乌斯没有立刻抬头,指尖依旧精准地调试着实验参数,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华体内崩坏能与侵蚀病毒的融合数据。
“这次实验结束后,我想和丹朱离开第一研究所,还有华。”
苍玄深吸一口气,放平心绪,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继续说出了自己斟酌许久的决定。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身侧安静伫立的丹朱,眼底带着一丝默契。
早在之前,她和丹朱便与心性纯粹的华成为了朋友。
这段时间以来,梅比乌斯的实验尺度愈发疯狂,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
眼前的这位博士,根本不会轻易停下针对华的实验探究,若是继续留在第一研究所,华迟早会被无休止的实验拖垮。
“……”
听着苍玄的话,梅比乌斯终于停下手中的操作,抬手擦去属于华的血液。
侧过头,竖瞳平淡地落在苍玄身上,梅比乌斯的神色淡漠得近乎冷漠。
“随你们的便,想去哪儿都行,反正地球也快要完了。”
梅比乌斯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两名朝夕相处的助手的离去,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
“但现在……你还是我的助手,苍玄。”
“把那边的药剂给我。”
梅比乌斯抬手指向实验台另一侧摆放的密封试剂瓶,目光重新落回监测屏幕之上。
“是,博士。”
苍玄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收敛所有的思绪,如同往日每一次执行工作指令一般,沉稳应声。
实验室的气氛依旧僵硬沉闷,争执过后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第一研究所再度恢复了一贯高效冰冷的工作节奏,只是华身上不断蔓延的崩坏能纹路,彰显着实验进行的并不顺利。
……
一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月球终焉之战落幕,人类文明最后的反击彻底告终。
第一研究所外,苍玄与丹朱早早等候在此,两人并肩而立,始终紧盯着通道尽头,等待着梅比乌斯。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出现在视野中时,姐妹二人立刻上前,径直拦住了梅比乌斯的去路。
“怎么了?”
梅比乌斯步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斜睨了身前拦住道路的两人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
丹朱攥紧了衣袖,身体微微紧绷,眼底盛满了忐忑与不安。
终焉之战关乎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整整一日,她与苍玄始终悬着一颗心,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战果。
“博士,终焉之战的结果如何了?”
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丹朱率先开口询问。
“我们输了。”
梅比乌斯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不等两人消化这个残酷的结果,她便继续陈述着战场的所有噩耗。
“千劫死了,还有科斯魔,维尔薇,帕朵菲利丝……月光王座损毁,凯文全力一击对终焉之律者造成的伤害为零。”
“这,为什么会这样?”
丹朱瞳孔微微震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控制不住地连连向后倒退数步,脚步踉跄。
“……”
一旁的苍玄身形也僵在原地,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心底更是彻底沉入谷底。
无数人的牺牲与奔赴,终究还是没能逆转文明覆灭的结局。
“一个更坏的消息,梅去世了,就在刚刚。”
就在两人深陷情绪低落的时候,梅比乌斯再度开口,带来了另一个极致沉重的消息。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与哀伤,仿佛只是在汇报一则普通的实验数据,而非逐火之蛾最高领袖的离世。
空旷的长廊瞬间陷入死寂。
梅是逐火之蛾的核心与支柱,是统筹所有计划,带领人类对抗崩坏的领袖。
她的离世,对于本就濒临覆灭的人类文明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如今的人类文明早已名存实亡,可梅一直以一己之力支撑着所有的计划,维系着残存的希望。
苍玄心底清楚,对于所有的先行者而言,梅的离去是难以弥补的重创。
按照既定的文明存续计划,当后世文明重新萌芽,沉睡的先行者们将会陆续苏醒。
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为所有人指引方向,苏醒的众人,只能在未知的未来独自摸索前行。
“逐火之蛾还有最后十二个小时……不,是十一个小时。”
梅比乌斯微微抬眼,快速在心底估算着终焉覆灭世界的剩余时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覆灭的命运与她毫无关联。
“终焉之律者的力量正在逐步恢复,用不了多久,祂就能重回巅峰,而我们的月光王座已经损毁了。”
“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话,要办的事情,抓紧在这段时间里做完。”
“然后,就去休眠仓那里等着吧。”
说完这番最后的叮嘱,梅比乌斯调整身形,准备转身离开长廊。
“博士。”
就在她抬脚的瞬间,苍玄及时开口,出声唤住了她。
“还有什么问题吗?”
梅比乌斯脚步一顿,脊背挺直,静静伫立在原地。
苍玄缓缓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多年来在研究所的相处,梅比乌斯纵然偏执疯狂,行事极端,却也的确在这段绝望的时间里,照料过她与丹朱,包容她们的笨拙。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和丹朱的照顾。”
苍玄的语气真诚恳切,发自内心的感念。
“别自作多情了。”
梅比乌斯沉默两秒,没有直面回应这份感谢。她缓缓转过身,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冰冷。
她的语气淡漠,刻意褪去情绪,姿态显得毫不在意。
“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手忙脚乱的样子,而且,你们的确履行了作为实验助手的职责。”
“希望在下一代文明出现,先行者醒来之后,我们还可以作为您的助手,为您工作。”
苍玄没有因为梅比乌斯冷淡的态度而失落,依旧认真地注视着她,说出了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期许。
这也是她与丹朱共同的想法。
“你们已经不是我的助手了,梅不是给你们安排工作了吗?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把火种计划实行好。”
梅比乌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疏离,直接回绝了苍玄的话。
她的话语冰冷干脆,没有丝毫想要叙旧,留恋过往的意味。
但相处了那么久,苍玄和丹朱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梅比乌斯的脾气呢?
一旁的丹朱看着梅比乌斯故作冷漠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
“博士,您难道不对我们说些什么吗?”
她攥着衣角,眼神带着几分委屈与期待,眼巴巴地望着梅比乌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稍作停顿,怕对方不解自己的心意,丹朱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当作是……离别赠言?”
“啧,真麻烦。”
梅比乌斯轻啧一声,脸上挂着明显的嫌弃神色,看似极其不耐。但她的心底却悄然思索起来。
回想过往数年的研究所日常,苍玄沉稳细心,但时常犯二,丹朱活泼笨拙,自己也经常逗她……
这两个学生总免不了在实验中出错添乱,给自己增添不少琐碎的麻烦,是旁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活宝。
可也正是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助手,让常年充斥着死寂氛围的第一研究所,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在所有人都把自己当成怪物,不敢进入第一研究所的时候,只有克莱茵,还有苍玄和丹朱敢于亲近自己。
抛开工作的纰漏不谈,她们算得上真心跟随自己,也是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
梅比乌斯的心思转瞬明晰。
身为“导师”的角色,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学生们的未来啊……
苍玄和丹朱就是两个逗比,自己还是得去捞一下她们。
“我就长话短说了。”
收起脸上的嫌弃,梅比乌斯的神色稍稍认真,开始直白点明两人身体的真实状况。
“你们经历过改造手术,但并没有进行崩坏兽因子的融合,细胞分裂依然存在端粒损耗,只是损耗速度被大幅放慢……百年后,你们还是会死。”
“博士,我知道。”
苍玄还以为是梅比乌斯担心光靠自己和丹朱无法完成火种计划,她神色一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郑重表态。
“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和丹朱一定会辅助华完成圣痕计划。”
“不,我想说的不是火种计划。”
不耐地抬手摆了摆,梅比乌斯直接打断了苍玄的表态,否定了她的猜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梅把你们当成了工具,只要求你们守护好轩辕剑与传承文明的知识,没有考虑过你们以后的生活……她一直都是那样,高效,无情。”
“?”
闻言,苍玄和丹朱两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静静等待着梅比乌斯接下来的话语。
“你们是我的实验助手,不是耗材。”
话音落下,梅比乌斯缓缓抬手,从衣袋中取出一枚尺寸精巧,通体漆黑的立方体物件,看着与黑匣子的外貌极为相似。
“这是……侵蚀之键?”
苍玄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枚立方体上,眼底浮出明显的迟疑与困惑,出声试探。
她不确定物件的来历,只能抬眸看向梅比乌斯,等待对方的解答。
“不,这只是一件仿制品。”
梅比乌斯托着手中的立方体,坦然对着两人解释物件的底细。
“时间和材料所限,它并没有和神之键一样的强度,但做到正品十分之一的功能,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说废话了,我截取了侵蚀病毒的意识寄宿模块,剥离了它的侵蚀属性,只保留了保存意识的功能。”
轻轻摩挲着漆黑的仿制立方体光滑的表层,梅比乌斯径直开口。
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梅比乌斯的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黑眼圈,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无人知晓,这枚看似深奥的仿制意识载体,是她继华的适配实验结束后,又通宵熬夜赶制出来的成果。
梅的行事永远以文明存续为唯一准则,冰冷高效,视所有人的付出为计划之内的必要消耗。
但梅比乌斯始终与对方不同。
纵使她平日刻薄乖张,行事疯狂,却从来没有真正将跟在自己身边数年的苍玄与丹朱,当作可以随意舍弃的耗材。
“如果哪天,你们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或者想要在下一个文明生活,不想那么早地走向死亡,随时都可以使用这个……”
抬了抬眼皮,梅比乌斯的语气依旧是平日里平淡随意的模样。
梅比乌斯轻轻耸了耸肩,她悄悄为两个始终笨拙依赖自己的学生铺好了一条退路,却不打算张扬半分。
同时,梅比乌斯也没有干涉两人未来的任何选择,只是在寿命注定耗尽的绝境里,给她们多出了一条活下去的可能。
“只要你们能留出转存意识的时间,而不是突然死亡,就不会随着逐渐老去的躯体一同死去。”
“这就当是[梅比乌斯]给你们的临别礼物,如何?”
仿佛耗费通宵心力打造的保命载体,只是一件寻常的实验副产品,梅比乌斯说话的口吻,和往日在研究所内,平淡布置实验任务,叮嘱操作细节时别无二致。
“我会把仿制黑匣子放在休眠仓旁边,等你们醒来,就把它拿走吧。”
“……”
苍玄静静看着眼前疲惫却依旧嘴硬心软的博士,心底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
“博士,谢谢您。”
微微躬身,苍玄的姿态郑重诚恳。
“哼……我说了,不要自作多情。”
梅比乌斯偏过头,轻哼一声,习惯性地敛去情绪,维持着一贯别扭的姿态,不肯坦然接受这份道谢。
“[大名鼎鼎的梅比乌斯的助手,居然死于寿命不足]……我只是不想听到类似的话,也不想让别人怀疑我的能力,知道吗?”
“……”
苍玄闻言一时语塞,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再出声反驳。
她早已看透梅比乌斯的性格,向来嘴硬心软,习惯用尖锐刻薄的话语掩盖自身柔软的本心。
之前博士和爱莉希雅相处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但在爱莉希雅自我终结后,博士连续好久都没有好心情,还一直念叨对方是“叛徒”。
这样的梅比乌斯博士,哪怕真心为旁人付出,也绝不会直白承认。
即便如此,苍玄心底依旧留存着真切的感激与敬重。
历经数年朝夕相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疯狂的博士,从来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博士……”
一旁的丹朱怔怔地看着梅比乌斯,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她一直畏惧梅比乌斯阴晴不定的性格,从来不敢主动亲近对方。
丹朱从未想到,素来冷漠孤僻,专注实验的梅比乌斯,会默默为她和姐姐的未来费心谋划。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感动与不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她的思绪。
“博士——”
丹朱咬着唇,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在梅比乌斯毫无防备、神色松弛的瞬间,丹朱脚步急促一滑,快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抱住了身形娇小的梅比乌斯。
离别的不舍全部爆发,丹朱鼻头发酸,脸颊蹭着对方的衣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出声。
“博士!您以后一定要常来找我和苍玄啊!”
“丹朱……你!”
梅比乌斯身体骤然一僵,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
她完全没有料到,平日里对自己畏之如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丹朱,会突然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
反应过来后,梅比乌斯的脸上瞬间布满嫌弃的神色,抬手用力掰开丹朱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喂,别把鼻涕蹭到我身上了!”
“博士,博士!”
丹朱没有因为被推开就收敛情绪,此刻终焉将至,所有的恐惧与拘谨都烟消云散。
心中只剩下不舍与眷恋,丹朱松开的手臂再次往前凑去,想要再多和梅比乌斯博士贴近片刻。
“博士,呜呜,博士……”
“给我松开!”
梅比乌斯的额头隐隐绷出青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手攥成拳头举在半空,故意摆出凶狠的模样出声恐吓。
“再不松手,我就要把你当成我的实验品了,丹朱!”
“博士你骗人,你才不会把您的助手当成实验品呢!”
丹朱泪眼朦胧,却笃定地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被她的恐吓吓到。
朝夕相处数年,丹朱早已摸清了这位博士的底线,清楚对方只是嘴硬,从不会真的伤害她们。
“……”
苍玄看着两人拉扯的模样,无奈上前伸手拉住情绪失控的丹朱,轻轻将她拽回身侧。
“别缠着梅比乌斯博士了,她还有事情要处理,终焉已经没多久了。”
看向梅比乌斯,苍玄的眼底带着歉意,微微颔首致歉。
停顿一瞬,苍玄目光沉静,语气认真地道出最后的告别。
“梅比乌斯博士,我们下个文明见。”
“嗯,博士,休眠结束之后,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丹朱被苍玄拉住,依旧不舍地望着梅比乌斯,泛红的眼底盛满了期待,默默将这份约定记在心底。
说罢,姐妹二人不再逗留,转身朝着休眠仓所在的区域缓步走去。
此刻距离终焉彻底降临、吞噬整片大地,仅剩十个小时。
空旷的长廊彻底恢复寂静,只剩下梅比乌斯独自伫立在原地。
“下个文明见……吗?”
梅比乌斯低声喃喃自语,那双因长期熬夜实验,略显浑浊疲惫的眼眸中,难得褪去了冷漠,浮出一丝浅淡的清明与怅然。
“博士,凯文请您去处理逐火之蛾最后的事宜。”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克莱茵身形安静上前,垂首伫立在梅比乌斯身侧,出声汇报着。
“还有必要吗?”
梅比乌斯微微垂眸,浑身透着难以言说的倦怠,嗓音有些沙哑。
逐火之蛾的英桀损失惨重,月光王座彻底损毁,领袖梅离世,文明覆灭已成定局,所有的挣扎与善后,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可是……博士,梅博士逝世后,您作为逐火之蛾的元老,理应接过指挥权。”
见博士拒绝了自己,克莱茵眨了眨眼,显得有些为难。
“逐火之蛾即将不复存在,告诉凯文,让他自己处理就好。”
梅比乌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没有丝毫接手事务的意愿。
她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始终忠心跟随自己的克莱茵,眼底没有了平日的凌厉,语气格外温和。
“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去往世乐土吧,克莱茵。”
“博士,您要去哪儿?”
克莱茵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转身准备离去的梅比乌斯,立刻开口追问。
“去找伊甸。”
梅比乌斯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朝着长廊另一端的方向走去,清淡的声音缓缓飘散在空中。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虽然我一直对音乐都不怎么感兴趣,但现在……我想再听一听她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