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和沈繁星走着，都没有说话。

    

    那一句“那我以后也对你好一些”让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两个人都没再提起，但那句话像一根悬在空中的线，看不见，却缠绕住两人。

    

    方野走在前面半步，沈繁星落后半步，她低着头，盯着迈出的脚尖，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走到一个路口，沈繁星放慢了脚步，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方野停下来，问：“怎么了？”

    

    沈繁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小声说：

    

    “我想买点菜，回去跟奶奶吃，庆祝一下。今天试课通过了，想让她也高兴高兴。”

    

    方野说：“行啊。我记得这边上就有农贸市场。”

    

    沈繁星连忙摇头：“菜场里贵。那边桥下有摆摊卖菜的，很多都是自己种的，比较便宜。就是要绕一下路。”

    

    方野说：“挺近的，走吧。”

    

    沈繁星心里松了口气。

    

    她最怕麻烦别人，方野能送她回来，她已经很高兴了。

    

    而且方野还帮她做了决定，让她不再纠结。

    

    不过她心里清楚，如果方野不在，她不敢一个人带着钱去桥洞那边。只能先回家，把钱放好，然后再出来一趟。

    

    但现在已经挺迟了，只怕再晚的话，就只能吃晚饭了。

    

    奶奶中午肯定只吃了一点东西，配菜可能是晒干的豆角之类的咸菜。

    

    她舍不得买菜，昨天的青菜还是菜场捡来的，叶子有点黄了，但摘一摘还能吃。

    

    如今有了钱，她想让奶奶吃得好一点，有营养一些。

    

    沈繁星带着方野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巷子，走到一座桥下。

    

    桥洞很宽，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卤味的，还有卖凉皮的，一个挨着一个。

    

    地上铺着塑料布，菜堆在布上。

    

    大部分摊主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穿着旧棉袄，戴着毛线帽，手缩在袖子里。

    

    也有一些骑着电动三轮的，看起来年轻一些，但脸上都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

    

    方野环顾四周，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穿得不算薄，但这会儿也感觉有点起鸡皮疙瘩。

    

    这还是大中午，阳光照在身上都不觉得暖，等到傍晚估计更冷。

    

    沈繁星快步走到一个摊位前，蹲下来挑菜。

    

    她拿起一把菠菜，看了看叶子，翻了翻根，问：“阿姨，这个多少钱？”

    

    “两块五一斤。”

    

    沈繁星放下，又走到旁边的摊位。

    

    这个摊主是个老奶奶，菜不多，摆了几样，但看着很新鲜。

    

    沈繁星问她青菜多少钱，老奶奶说两块。

    

    沈繁星挑了一把，又买了几个西红柿，花了两块五。

    

    她又走到另一个摊位，买了一块豆腐，两块。

    

    然后走到卖肉的摊位前，看着案板上的五花肉，问老板怎么卖。

    

    老板说十二一斤，沈繁星要了一块，称了一下，十块钱。

    

    她的目光又移到旁边的小排上，排骨剁成小块，堆在一起，看着很新鲜。

    

    她犹豫了，手指在钱包上按了按。

    

    方野说：“想吃的话就买一点。”

    

    沈繁星咬了咬嘴唇，跟老板说：“老板，给我两根排骨。”

    

    老板称了，说十六块。

    

    沈繁星从钱包里掏出钱，递过去，接过袋子。

    

    她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走在方野旁边，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在菜场捡到了一根山药，回去可以炖排骨山药汤了。”

    

    方野点点头：“挺好的。排骨配山药，炖汤好喝。”

    

    沈繁星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把去批发菜场捡菜的事情顺口说出来了。

    

    她的脑袋空白了一瞬，身体一时间僵住了。

    

    原本冻得发红的脸瞬间一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菜袋子，不敢看方野。

    

    这个秘密，她守了三年。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菜场转一圈，捡那些被丢弃的、稍微还能吃的菜。

    

    土豆削掉发芽的部分还能吃，青菜摘掉黄叶子也能吃，胡萝卜断了、裂了，只是不好看，味道是一样的。

    

    她捡回来洗干净，该削的削，该切的切，变着花样做成菜。

    

    除了奶奶，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宋千瓷都没说过。

    

    这是她最后的自尊，哪怕穷，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捡菜吃的样子。

    

    但刚才太高兴了，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沈繁星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脑子里嗡嗡的。

    

    她不敢看方野，她怕在他脸上看到同情、怜悯，或者那种让她无地自容的眼神。

    

    她攥着袋子的手微微发抖，

    

    但等了很久，她没有等到方野的提问。

    

    她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方野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就像她刚才说的不是“在菜场捡菜”，而是“去超市买菜”。

    

    他就那样走在前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桥洞外面来往的行人，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沈繁星怔住了。

    

    她想起跟方野做同桌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她来得匆忙，又有些紧张，帆布袋的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

    

    几根胡萝卜滚出来，带着泥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方野弯腰帮她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上沾了泥。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为什么胡萝卜上有土。

    

    后来有一次，方野要主动跟她要了一根胡萝卜，洗过后直接吃。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带一根胡萝卜给他。

    

    方野都收下了，有时候当场就吃了，有时候放进桌洞里。

    

    她一直以为方野喜欢吃胡萝卜。

    

    但她后来注意到，方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胡萝卜几乎不碰。

    

    食堂的炒菜里有胡萝卜丝，他一筷子都不夹。

    

    她给他带了那么多次胡萝卜，他从来没说过不喜欢，每次都吃了。

    

    沈繁星站在那里，脑海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方野充饭卡的事情。

    

    那会方野刚转学来，还没有饭卡，跟她借了饭卡去食堂吃饭。

    

    后来方野自己办了一张，却说充错了，把卡弄混了，给她充了五百块。

    

    她相信了，因为方野刚转学过来，不熟悉自己的卡，充错卡很正常。

    

    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因为不熟悉吗？

    

    方野做什么事都细心周全，连教人骑自行车都要先调座椅高度。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沈繁星的手不抖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方野。

    

    方野正站在桥洞边上，手里拿着她的一个菜袋子，看着不远处的卤味摊，像是考虑要不要买点卤味。

    

    沈繁星张了张嘴，想问，却问不出口。

    

    她隐隐觉得，方野可能真的知道了。

    

    知道她每天去菜场捡菜，知道她的胡萝卜是捡来的，知道她的帆布袋里装的不止是课本，还有她难以启齿的生活。

    

    方野一直都知道，只是出于善意，没有说。

    

    自己真的伪装得很好吗？

    

    她以为把菜藏厚实的帆布袋里就没人知道，觉得早上早点出门就没人看到，洗干净了就不像捡来的。

    

    但方野跟她坐同桌，这些事瞒不过他。

    

    他见过她帆布袋里蔬菜的泥巴，看过她在食堂吃汤泡饭，看到她手指上的冻疮。

    

    沈繁星眼眶有点热，鼻子酸酸的。

    

    不是难过，而是那种被人默默保护了很久、现在才发现的感觉。

    

    “怎么了？”方野转过头看着她，“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沈繁星摇了摇头。

    

    方野没追问，把手里的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走吧，送你回去。”

    

    沈繁星跟在他旁边，低着头，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