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吐蕃境内的第三天。
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四周是光秃秃的土山,头顶是湛蓝的天,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海拔已经超过三千米。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的士兵。
一百七十一人,有人正在检查装备,有人正在喝水休息,有人靠着石头打盹。
连续十八天的急行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没有人倒下。
“胡领队。”
李默开口。
“在。”
“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胡栓子转身,大声喊道:
“全体集合!”
士兵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过来。
不到三十息,一百七十一人列队完毕。
李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长安出发,到今天,十八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走了两千七百里。过了陇右道,进了吐蕃界。”
“接下来,还有一千多里。海拔会越来越高,空气会越来越稀薄,路会越来越难走。”
他顿了顿。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去。”
“珠峰海拔八千七百米。到了五千米以上,会有很多人扛不住。头晕、呕吐、呼吸困难,严重的会死。”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选人。”
李默看向胡栓子。
“胡领队,你带烽火团八年,谁有高原经验,谁没有,你最清楚。”
“挑二十个人出来。有高原经验的,能扛住高反的,留下来继续走。”
“剩下的人,原地待命,等我们回来。”
胡栓子立正。
“明白!”
他转身,面对队伍。
“有在高原待过的,往前一步!”
队列中,二十三个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胡栓子一个个看过去。
“张横,你当年在陇右道驻守过,那边海拔多少?”
“两千八。”
“不够。退下。”
那个叫张横的士兵退后一步。
“王勇,你呢?”
“吐蕃待过三年,跟着商队走过唐蕃古道。最高到过四千米。”
胡栓子点头。
“留下。”
“刘闯,你?”
“五年前跟着司徒打过吐蕃,翻过大雪山,海拔五千米以上待过七天。”
“留下。”
胡栓子一个一个问。
二十三个人,最后留下十六个。
还差四个。
胡栓子皱眉。
他转身看向李默。
“司徒,有高原经验的只有十六个。剩下的……”
“从极北回来的那些人里挑。”
李默道。
“极北冰原海拔虽然不高,但那种冷,那种风,比高原更熬人。能活着回来的,都扛得住。”
胡栓子眼睛一亮。
对。
极北冰原。
零下四十度,七级大风,冰层深处暗无天日。
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的人,还有什么扛不住?
他转身,再次看向队伍。
“从极北回来的,往前一步!”
一百七十一人,齐齐向前迈出一步。
胡栓子愣住了。
他忘了。
这一百七十一人,都是从极北回来的。
每一个都在冰原上待了两个月,每一个都见过使徒,每一个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这……”
他看向李默。
李默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全留下。”
“但二十个人就够了。其他人,原地待命。”
胡栓子点头。
他重新面对队伍。
“张横、王勇、刘闯……刚才留下的十六个,出列!”
十六人向前一步。
“赵小七、张振、郑勇、王虎,出列!”
四人向前一步。
二十人,并排站在队伍最前面。
李默看着他们。
这二十人,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
脸上都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睛里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们二十个,跟我上珠峰。”
李默的声音很平静。
“剩下的人,由胡领队率领,在山脚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一百五十一人齐齐立正。
“明白!”
与此同时。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
陈平正带着云鹏分队的兄弟,从马车上卸货。
三架云鹏热气球,全部拆解成零件,用厚厚的帆布包裹着。
四辆马车,整整拉了十八天。
“动作快点!”
陈平喊道。
“把一号机先拼起来!今天要试飞!”
六个人立刻动手。
精钢骨架从木箱里抬出来,一节一节拼接。
浸渍过鱼胶与桐油的厚帆布铺在地上,仔细检查有没有破损。
热风炉从减震毡垫里取出,搬上吊舱下层。
陈平亲自检查每一个接口,每一根绳索,每一个阀门。
这些东西,在极北冰原救过他们的命,帮过司徒。
现在要在高原飞,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个时辰后。
一号机拼装完毕。
十二丈高的球体躺在地上,还没有充气。
吊舱固定在球体下方,热风炉已经安装到位。
陈平绕着热气球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
然后他抬起头。
“充气!”
四架风箱同时拉动。
冷空气灌入球体。
厚帆布缓缓鼓起。
陈平跳进吊舱下层,点燃热风炉。
火苗蹿起。
炽热的气流通过耐热铜管涌入球体。
十二丈高的庞然大物,在高原的阳光下缓缓站起。
“稳住!”
陈平大喊。
热气球微微晃动,逐渐稳定下来。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球体。
帆布鼓得满满的,但不对劲。
“压力不够。”
陈平皱眉。
他拉动调节阀,加大火力。
热风炉轰鸣。
火焰更旺了。
球体的饱满程度,只增加了一点点。
“妈的,高原空气太稀薄了。”
陈平跳下吊舱。
“升力至少减了五成。”
“能飞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平回头。
李默站在三丈外,看着热气球。
陈平深吸一口气。
“能飞。载重得减。”
“本来能载十五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稳妥的话三人比较合适,加上少量装备。”
李默点头。
“先试飞。看看能飞多高,能飞多久。”
“明白!”
陈平转身,冲着几个兄弟喊道:
“王虎!跟我上去!其他人放绳!”
王虎跑过来,跳进吊舱。
陈平跟着跳进去。
他手握调节阀,深吸一口气。
“放绳!”
地面的士兵松开固定绳索。
热气球缓缓离地。
陈平拉动阀门,加大火力。
热气球缓缓上升。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陈平低头看着地面。
李默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他们。
周围是一百多号人,都抬着头。
陈平收回目光,看向头顶的球体。
压力还算稳定。
他继续拉动阀门。
热气球继续上升。
五十丈。
八十丈。
一百丈。
陈平看了看高度计。
海拔三千三百米。
热气球高度,一百丈。
还能再升。
他再次拉动阀门。
热气球继续上升。
一百二十丈。
一百五十丈。
陈平感觉有点头晕。
他深吸一口气。
高原反应。
海拔太高了。
他看向王虎。
王虎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勉力撑住。
“还能扛吗?”
陈平问。
“能!”
王虎咬牙。
陈平点头。
他再次拉动阀门。
热气球继续上升。
一百八十丈。
二百丈。
陈平感觉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低头看高度计。
海拔三千五百米。
热气球高度,二百丈。
不能再升了。
再升,他和王虎都要出事。
陈平拉动调节阀,开始放气。
热气球缓缓下降。
一刻钟后,热气球稳稳落回地面。
陈平跳下吊舱,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虎更惨,直接趴在吊舱边缘,大口喘气。
李默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陈平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能飞。”
他说。
“最多飞到海拔四千米。再高,人受不了,热气球的升力也开始下降。”
“高原气流太乱。刚才在一百五十丈的时候,遇到一股横风,差点把气球吹翻。”
李默沉默片刻。
“能飞过冈底斯山吗?”
陈平想了想。
冈底斯山,海拔六千米。
热气球只能飞到四千米。
“飞不过去。”
他老实道。
“但可以从山谷穿过去。”
“您之前说的一线天,我估摸着能行。峡谷里风小,不需要飞太高。”
李默点头。
“那就穿峡谷。”
他看向陈平。
“你挑几个兄弟,明天先去一线天探路。确认能飞,再回来汇报。”
陈平立正。
“明白!”
傍晚。
营地中央燃起篝火。
那二十名被选出来的老兵,围坐在篝火旁。
李默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他们。
“你们二十个,从明天开始,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
“目标,珠峰,第二使徒,第三使徒。”
“路上可能会死。登山可能会死。打仗可能会死。”
“怕的,现在退出,不丢人。”
没有人动。
二十个人,静静看着他。
李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赵小七,从安西军烽火卫就跟在身边。话不多,跑得快,敢拼命,做事机敏。
张振,烽火团的老兵,胡栓子的左右手。沉稳,可靠,从不出错。
郑勇,二十五岁,特战队的尖兵。箭法准,刀法狠,内功深厚,杀过人,见过血。
王虎,云鹏分队的副队长,在极北寒渊跟着陈平驾驶云鹏,飞得稳,落得准。
还有张横、王勇、刘闯……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从李默脑海中闪过。
“好。”
李默站起身。
“既然没人退出,那就把命交给我。”
“我保证,带你们上去,带你们下来。”
“带不下来的,我替他收尸。”
“收不回来的,我替他立碑。”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小七握紧拳头。
张振深吸一口气。
郑勇低下头。
王虎看着篝火,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
营地另一边。
石磊盘膝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第二个信标。
额头三色光纹持续闪烁。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
第一个信标做好了,给了李默。
第二个信标,还差最后一道纹路。
他的手指很稳。
刻刀在金属表面缓缓移动,留下细密的纹路。
每一笔,都精确到毫厘。
每一道,都关乎成败。
石磊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
帐篷门帘被掀开。
净空走了进来。
“石施主,该休息了。”
石磊没有抬头。
“快了。还差最后三笔。”
净空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石磊的手。
那双手很稳。
即使在摇晃的马背上,也能刻出精确的纹路。
即使在深夜的帐篷里,也能保持专注。
最后一笔。
石磊刻完。
他放下刻刀,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净空。
“大师,您怎么来了?”
“怕你累死。”
净空淡淡道。
石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师也会开玩笑?”
“贫僧不会。”
净空站起身。
“贫僧知道你三天没睡了。”
石磊沉默。
三天。
从进入吐蕃界开始,他一直在做信标。
除了骑马赶路,就是刻纹路。
确实三天没睡了。
“去睡吧。”
净空道。
“明天还要赶路。”
石磊点头。
他躺下,闭上眼睛,不到三息,就睡着了。
净空看着他的睡脸。
良久。
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然后转身,离开帐篷。
第二天清晨。
队伍分成了两拨。
陈平带着云鹏分队的四个人,骑马向西南方向出发。
他们要去一线天,确认峡谷能否飞行。
李默带着那二十名老兵,继续向西前进。
剩下的一百五十一人,由胡栓子率领,跟在后面,保持五十里距离。
两队人马,目标相同,路线相同。
只是速度不同。
李默要快。
必须快。
窗口期还剩四十一天。
从这儿到珠峰脚下,还要走十七天。
到了山脚,还要登山。
时间,不够。
李默一抖缰绳。
“加速!”
马蹄声如雷鸣。
二十骑向西疾驰而去。
身后,胡栓子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
良久。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人。
“走!”
傍晚时分。
陈平抵达一线天。
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最窄处只有三十丈宽。
最宽处也不到五十丈。
峡谷里很安静。
没有风。
只有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地方。”
陈平眼睛亮了。
他跳下马,快步走进峡谷。
抬头看。
两边的山壁高耸入云,至少有五百丈高。
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细细的缝隙。
“在这儿飞,完全不用担心横风。”
王虎跟在他身后。
“太窄了。万一操作失误,撞上山壁……”
“不会失误。”
陈平打断他。
“在极北那么窄的冰缝里都飞过,这儿算什么?”
他转身,冲着其他人喊道。
“卸货!拼云鹏!”
一个时辰后。
热气球拼装完毕。
陈平亲自检查每一处。
然后他跳进吊舱。
“王虎,跟我上去。其他人放绳。”
“是!”
热气球缓缓离地。
陈平握着调节阀,盯着前方的峡谷。
热气球慢慢升到三十丈。
这个高度,正好在峡谷中间。
两边山壁的距离,不到四十丈。
陈平深吸一口气。
拉动阀门。
热气球缓缓向前飘去。
峡谷里很安静。
只有热风炉的轰鸣声在回荡。
陈平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路。
三十丈。
四十丈。
五十丈。
越往前,峡谷越窄。
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丈宽。
热气球宽度十丈。
两边各有十丈的余量。
够。
足够了。
陈平稳住气球,缓缓穿过最窄处。
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变宽了。
五十丈。
六十丈。
八十丈。
一百丈。
陈平眼睛亮了。
“成了!”
他回头看向王虎。
王虎也在笑。
“陈队,咱们能飞过去!”
陈平点头。
他拉动阀门,开始下降。
热气球缓缓落回地面。
陈平跳下吊舱,大步走向自己的马。
“走!回去报告司徒!”
“一线天,能飞!”
深夜。
李默在营地中接到了陈平的消息。
他站在篝火旁,看着陈平画的简易地图。
一线天峡谷,全长五十里。
最窄处三十丈,最宽处超过百丈。
没有横风,没有乱流。
可以飞。
李默抬起头。
“明天,你带云鹏分队,把热气球飞过去。”
“我们走陆路,在峡谷西侧汇合。”
陈平立正。
“明白!”
李默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
过了峡谷,就是冈底斯山西侧。
再走十天,就是珠峰脚下。
快了。
快了。
他握紧腰间的守序之刃。
刀身微微颤动。
第三符文缓缓流转。
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