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州到长安,两千七百里。
换马不换人。
李默第八天傍晚抵达长安城下时,胯下已经是第二十三匹马。
那匹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刚在城门口停稳,就四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默翻身下马。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城门。
守门校尉刚要上前盘问,看清来人的脸,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李……李司徒!”
李默没有停。
他径直穿过城门,走进长安城。
街道两旁,商铺还在营业,行人来来往往。
有人认出他,惊讶地停下脚步。
“那不是李司徒吗?”
“他不是在极北吗?”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李默充耳不闻。
他沿着朱雀大街大步疾行,守序之刃在腰间微微颤动。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皇城门前。
守门禁军认得他,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穿过承天门。
穿过太极门。
穿过朱明门。
李默一路不停,直到站在两仪殿前。
殿门紧闭。
门口站着个老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
“李司徒。”
老太监躬身行礼。
“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他推开殿门。
李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
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声音很平静。
李默单膝跪地。
“臣李默,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
“起来吧。”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李默面前。
上下打量他。
“瘦了。也黑了。”
“极北的风霜,不好受吧?”
李默没有接话。
“陛下,吐蕃……”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
“你先看看这个。”
他转身走回御案,拿起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展开。
信是用吐蕃文写的,旁边有鸿胪寺的译文。
他快速扫过。
“臣吐蕃新赞普赤松德赞,顿首再拜大唐皇帝陛下——”
“三月前,有两黑袍人自北而来,自称‘使徒’,欲登珠穆朗玛峰。”
“臣初以为异域僧人,以礼相待,安置于山脚古寺。”
“然二使徒夜半破寺而出,杀我护卫三十人,强登神山。”
“臣遣军士追之,至六千米处,军士不敢复进。”
“神山有神明居,凡入者必遭天谴。”
“然二使徒不顾,仍强行登山。”
“连日来,珠峰方向黑光冲天,夜夜可见,积雪消融,山下百姓惊惧不安。”
“臣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伏望皇帝陛下,念臣世代恭顺,遣天兵相助。”
“臣赤松德赞,再拜顿首。”
李默看完,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封急报,二十三天前。”
皇帝道。
“之后又来了三封,一封比一封急。”
“最后一封,是十天前送到的。”
他顿了顿。
“信里说,那黑光已经从珠峰山巅蔓延到半山腰,方圆百里内的百姓都在往山下逃。”
李默握紧信纸。
“陛下,臣请即刻发兵。”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默。
“你在极北,到底遇到了什么?”
李默沉默片刻。
“第四使徒。”
“混沌神骸。”
“还有……锻星者的遗迹。”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详细说。”
李默用了半个时辰,把极北冰原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熔炉区到祭坛房间。
从坐标重铸到秩序锚点。
从第四使徒到混沌神骸。
从周海、王铁柱、阿骨打的死,到守序之刃的第三次觉醒。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李默讲完,他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吞噬之主’,到底是什么?”
李默摇头。
“臣也不完全清楚。”
“但锻星者留下的信息说,它是来自‘域外’的古老存在,被分三处镇压。”
“极北镇压的是‘核’。”
“珠峰镇压的是‘眼’。”
“拜占庭帝国下属埃及行省金字塔里镇压的是‘门’。”
皇帝沉默良久。
“也就是说,如果让那两个使徒登上珠峰,激活‘眼’——”
“吞噬之主的一部分意识就会降临。”
李默接过话。
“届时,整个高原都会被污染。”
皇帝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朕登基二十三年。”
他背对着李默说。
“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
“但朕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转过身。
“李默。”
“臣在。”
“朕问你——你有几分把握?”
李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周海。
想起王铁柱。
想起阿骨打。
想起极北冰原上死去的一百零四名兄弟。
“十分。”
他说。
皇帝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李默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他们用命,换了臣这把刀。”
他解下守序之刃,双手呈上。
刀身出鞘三寸。
银色火焰在灯火下静静燃烧。
第三符文缓缓流转。
皇帝盯着那道符文,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刹那’?”
“是。”
“能让时间停滞半息?”
“是。”
皇帝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回御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黄绫。
“这是朕昨晚写好的诏书。”
他递给李默。
李默展开。
诏书上只有一行字——
“授李默吐蕃安抚大使,可调陇右、剑南两镇边军,便宜行事。”
李默抬头。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皇帝打断他。
“陇右、剑南两镇,边军加起来不到三万人。能调动的精锐,最多五千。”
“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
“大唐幅员万里,北有突厥,东有契丹,西有回纥,南有南诏。”
“哪一处都需要兵。”
“朕不能把全部家当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李默单膝跪地。
“臣明白。”
“臣不需要三万人。”
“只需要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皇帝看着他。
“现在的人手,够吗?”
“够。”
李默道。
“极北冰原,臣只带了两百七十七人。”
“现在还剩一百七十一人。”
“他们每个人都杀过使徒,见过神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这些人够了。”
皇帝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好。”
“朕等着你的捷报。”
他走回御案,坐下。
“去吧。明日一早,朕在城门口为你送行。”
李默叩首。
“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两仪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李默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守序之刃在腰间微微颤动。
他握紧刀柄。
“周海。”
他低声说。
“王铁柱。”
“阿骨打。”
“下一战,我替你们打。”
他大步走下台阶。
穿过朱明门。
穿过太极门。
穿过承天门。
皇城外,胡栓子带着几个人正在等候。
看到李默出来,他们立刻围上来。
“司徒!”
胡栓子急声道。
“怎么样?”
李默把诏书递给他。
胡栓子看完,眼睛亮了。
“陇右、剑南两镇边军!陛下给了调兵权!”
“不止。”
李默道。
“还给了‘便宜行事’。”
胡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
可以先斩后奏。
可以先打后报。
可以调动辖区内所有资源,不需要等朝廷批复。
“陛下对您……”
胡栓子说不出话了。
李默没有接话。
他看向远处。
那里是西南方。
是吐蕃的方向。
“胡领队。”
“在。”
“队伍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驿馆。石先生、净空大师他们都在。”
李默点头。
“走。”
城西驿馆。
石磊正盘膝坐在床上,额头三色光纹持续闪烁。
那枚黑暗晶体放在桌上,麻布已经揭开。
他解析了整整八天。
终于——
最后一处能量节点被标记完成。
石磊睁开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跳下床,拿起桌上的纸笔,快速绘制信标的结构图。
三息。
只需要三息。
就能干扰使徒与地脉的连接。
三息,够李默出三刀。
门被推开。
李默大步走了进来。
“石磊。”
石磊抬头。
“司徒!您回来了!”
他把手里的图纸递过去。
“信标的结构,我解析出来了!”
李默接过图纸,快速扫过。
复杂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石磊特有的那种细致到极致的笔触。
“需要什么材料?”
“星纹金属,冰晶核心粉末,还有……”
石磊顿了顿。
“还有我额头三源共序图的一点本源之力。”
李默看着他。
“有危险?”
“有。”
石磊老实道。
“剥离本源之力后,我需要三天时间恢复。”
“这三天里,三源共序图会暂时失效。”
李默沉默片刻。
“值得吗?”
“值得。”
石磊道。
“三息,够您杀两个使徒。”
李默没有再问。
他收好图纸。
“什么时候能开始?”
“现在就可以。”
石磊道。
“目前,材料不够。星纹金属和冰晶核心粉末,从登州带回来的不够,格物研究院我也去收集了,还是不够。”
李默想了想。
“陇右道有大唐最大的军械库。”
“到了那边,就地取材。”
石磊点头。
“好。”
李默转身要走。
“司徒。”
石磊叫住他。
李默回头。
石磊看着他。
“陛下……怎么说?”
李默沉默片刻。
“他问我,有几分把握。”
“我说,十分。”
石磊愣了一下。
“您……真的十分?”
李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腰间的守序之刃。
刀鞘里,银色火焰静静燃烧。
“周海他们,给了我这把刀。”
他说。
“这一次必有十分。”
他推门离开。
石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良久。
他低下头,继续绘制信标的结构图。
额头三色光纹,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驿馆院子里。
胡栓子正在清点人数。
一百七十一人,全部到齐。
陈平带着云鹏分队的兄弟,在检查装备。
赵小七和张振在分配干粮和水。
净空盘膝坐在角落里,低声诵经。
李默从屋里出来,所有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守序之刃,高高举起。
刀身出鞘。
银色火焰在夜空中燃烧。
第三符文缓缓流转。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符文。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时间凝滞。
很短暂,只有半息,已经足够了。
李默收刀入鞘。
“明日一早,出发。”
他的声音很平静。
“目标,吐蕃。”
“目标,珠穆朗玛峰。”
“目标,第二使徒,第三使徒。”
没有人说话。
一百七十一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夜风吹过。
驿馆院子里,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