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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东门城楼上,李自成扶着垛口,已站立半个时辰。
他目送那支军队消失在山峦之间,一动不动。
阳光愈烈,驱散晨雾。
远山如黛,官道如带。
目光中的队伍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线,消失在群山之间。
只剩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缓缓飘散,久久不落。
李自成站了很久,直到亲兵来报,说李岩、刘体纯等人已在府中等候,商议进剿松潘、龙安残余土司的事宜。
“知道了。”
李自成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
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万道,云霞绚烂如锦。
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
“保重。”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渐渐远去。
城楼重归寂静。
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远行的军队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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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两日后,剑门关。
残破关城屹立绝壁之上,如巨人残骸。
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川时,这里发生过惨烈攻防,城楼焚毁,城墙坍塌多处,条石崩裂,荒草从缝隙中顽强钻出。
吴三桂立于残垣,手抚冰凉条石,他望着眼前这条凿于绝壁的古道,不由得发出感慨,低声吟出了李白的诗句。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披风,露出内里暗沉的铁甲。
关宁军两日疾行三百里,从成都赶至剑阁,
四月底的蜀地已闷热难当。
士卒内衫尽被汗浸,皆露疲态,却无人抱怨。
这支军队的韧性,是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
眼前的金牛道,凿于绝壁,栈道宽不过四尺,外侧便是万丈深渊。
多处木板已然腐朽断裂,露出黑洞洞缺口,像巨兽獠牙。
副将马宝快步登上关墙,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疤痕在晨光中愈发狰狞。
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清军重骑冲阵,一刀劈开他的面甲。若非亲兵拼死抢救,他早已成了关外枯骨。
“将军,前头就是金牛道了。”
马宝指向栈道,“过了这道,一百二十里便是宁羌州。”
吴三桂颔首,目光却越过关隘,投向北方。
秦岭如巨龙横卧天地,峰峦叠嶂,青灰山体直插云霄。
山顶残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翻过这道屏障,便是陕西,便是战场。
“派出的探子回来没?”
“回来了。”
马宝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
炭笔绘制的简图线条粗犷,但关键信息清晰:
“宁羌州守军五百,皆绿营兵。守备王守忠,汉军旗出身。城墙年久失修,南门那段去年被山洪冲垮,至今未修。”
吴三桂接过图纸细看。
“还有,”马宝继续道,“汉中府传来消息,清廷从西安调兵两千增援,领兵的是个满人参领,三日前刚出西安,估计还要七八天才能到汉中。”
吴三桂沉吟不语。
五百守军,城墙残破,打下来不难。
他麾下一万二千人,一个冲锋就能破城。
难的是打下之后怎么办?
宁羌州太小,存粮不多,养不活一万大军。
而且一旦占了宁羌,就等于暴露行踪,清廷必调大军围剿。到那时,被困在小城,就是瓮中之鳖。
他想起林天密信中的八字方针:“游击为主,莫要攻坚。”
“传令。”
吴三桂转身,战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今晚在剑阁休整一夜。让弟兄们吃饱睡好,检查装备。明日一早,不走金牛道,改走米仓道。”
马宝一怔:“将军,米仓道荒废多年,栈道塌毁严重。去年张献忠残部欲从此道入陕,摔死数百人……”
“正因为难走,清军才料不到。”吴三桂目光锐利,
“我军突现陕南,可打他措手不及。宁羌不攻,绕城而过,直插西乡、石泉——那边守军更空虚。”
马宝眼睛一亮:“妙啊!清军必以为我军走金牛道攻宁羌,重兵皆往彼处调。我军从米仓道杀出,陕南清军根本来不及布防!”
“正是此理。”
吴三桂点头,“速去传令。另遣斥候先行探查,险要处稍作修缮,实在过不去再想法子。”
“得令!”马宝抱拳欲走,又回头道,“将军,那些新兵……米仓道险峻,怕是有人会怯。”
吴三桂望向山下营地。
炊烟袅袅升起,新兵们正帮着老兵喂马、担水。
有个瘦高少年抱着干柴走过,一脚踩进泥坑险些摔倒,柴禾散了一地,引得几个老兵哈哈大笑。
那少年红着脸赶紧收拾,动作慌乱却认真。
吴三桂认得他——两日前誓师时,正是这少年因紧张而手抖。
“告诉弟兄们,”吴三桂缓缓道,
“新兵也是兵。关宁军没有扔下兄弟的传统——走不了的路,扶着走;过不去的崖,拉着过。”
马宝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夕阳西下,余晖将群峰染成金色。
栈道如金带缠绕绝壁,远处传来猿啼,凄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吴三桂独立关墙,脑海中又浮现了崇祯十七年,山海关的那个黎明。
那时他也这般立于城头,看着关外清军大营连绵灯火,做出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引清兵入关,联多尔衮击溃李自成。
彼时他以为那是唯一生路。
父亲吴襄被闯军所杀,陈圆圆被夺,家仇私恨冲昏头脑。
他以为借清兵之力报仇后,仍能守住汉家江山。
他错了。
清兵入关后,再未离去。
他吴三桂成了汉奸,成了千古罪人。
纵然后来反正归明,那道疤也永刻史书。
山风骤烈,扬起尘沙,迷了眼睛。
“这一次,不会错了。”吴三桂轻声自语,“这一次,是为汉家江山而战。”
“将军。”
身后传来稚嫩声音。
回头一看,正是那抱柴少年,此刻端着一碗热汤,怯生生站在三步外。
“伙头军让送来的……说天凉,喝口热汤暖暖。”
少年双手微颤,汤汁轻晃。
吴三桂接过陶碗。汤是寻常菜汤,漂着几点油星,却热气蒸腾。他喝了一口,暖流顺喉而下。
“多大了?”
“十……十九。”少年紧张得结巴。
“哪里人?”
“重庆府长寿县。”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少年声音低下去:“爹去年病死了……娘眼睛不好,妹妹才十二岁。县里张老爷说咱家欠租,要拿妹妹抵债……我就投军了。军饷能寄回去……”
吴三桂沉默良久。
他从怀中摸出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塞进少年手里。
“将军!这使不得!”
少年像被烫到般缩手,银子差点掉落。
“拿着。”
吴三桂握住他手腕,将银子按进掌心,“打完仗,回去好好过日子。赎出妹妹,治好你娘的眼睛。”
少年眼眶骤红,扑通跪下:“将军!我……”
“起来。”吴三桂扶起他,“记住,你是为娘和妹妹打仗,也是为天下像你娘这样的妇人打仗。所以,活着回去。”
少年重重点头,抹着泪跑下山坡。
吴三桂望着那瘦削背影,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用力喊:“陈二狗!我叫陈二狗!”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陈二狗……”
吴三桂喃喃重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秦岭群峰在夜色中化作巨兽剪影。
而在某条荒废多年的古道上,火把已连成蜿蜒光带,缓缓向北移动。
吴三桂翻身上马。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