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成都东门外平原上已列起森严军阵。
这是吴三桂麾下的全部家当。
八千关宁铁骑分作八个千人方阵,黑压压绵延二里有余,声势属实骇人。
战马不安地踏动铁蹄,细密的“哒哒”声如暴雨前奏,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匹战马身侧都站着它的主人——那些从辽东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此刻正默默整理鞍具,检查弓弦。
方阵后方,四千余名新兵略显杂乱地列队。
这些川娃子大多十七八岁年纪,脸上稚气未脱,却都挺直腰杆,努力模仿着前方老兵的肃杀姿态。
他们身穿新发的蓝布军衣,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腰刀,甚至有人握着削尖的竹竿。
阳光终于从东山脊后跃出,第一缕金光斜射在军阵上。
刹那间,铁甲鳞片反射出冷冽光海,长矛尖端寒芒点点,旌旗上的“吴”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这光芒刺痛了新兵的眼睛,却也让他们心头涌起莫名的激动。
晨风吹过,扬起细尘。
吴三桂骑着一匹乌黑神骏,自中军缓缓驰出。
那马浑身毛色如墨,唯四蹄雪白,此刻人立而起,长鬃飞扬,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才轰然落地,溅起一圈尘土。
全军肃静。
一万多双眼睛聚焦在了他们的将军身上。
吴三桂勒住缰绳,黑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转了个圈。
他今日未着华丽盔甲,只穿一领暗蓝色战袍,外罩鱼鳞软甲,腰悬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雁翎刀。
缓缓扫视全军,目光所及之处,关宁老兵下意识挺直脊梁。
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盔甲下的身躯伤痕累累——有人缺了耳朵,有人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有人手指不全。
他们眼神沉静,那是见惯生死后的坦然。
队列中段是川地收编的降卒。
这些人眼神中还带着迷茫,但经过月余整训,已经逐渐接受了新的身份。
他们站在老兵中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兵。
最边上的新兵们屏住呼吸。
有个瘦高少年太过紧张,手中长矛微微颤抖,旁边一个疤脸老兵伸手按住矛杆,低声道:“稳着。”
少年感激地点头,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
吴三桂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奇异地传遍全场。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事——沙场上喊话,须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咱们要出川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连战马都停止踏蹄,仿佛听懂人言。
风从平原上卷过,扬起细尘,掠过旌旗发出“噗噗”轻响。
……
吴三桂等了数息,见无人应声,便自问自答:
“去哪里呢?”
他猛拉缰绳,踏云驹再次人立。
吴三桂借着这个动作挥臂指向东方,声音渐次拔高,如刀锋刮过铁甲:
“去陕西!去清廷的地盘!去他们以为安全的后方,去他们心窝子上捅一刀!搅他个天翻地覆!”
马匹前蹄落地,吴三桂俯身向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或许有人要问——为什么?四川刚定,为何不守?为何要去千里之外的陕西拼命?”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
“因为咱们是军人!”
吴三桂突然暴喝,“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因为清廷占了咱们的江山,杀了咱们的百姓,烧了咱们的房屋!这个仇,得报!”
“吼——!”
话音落下,阵中响起压抑低吼。
那些关宁老兵,眼中燃起火焰。
他们中的很多人,家乡都在辽东,亲人死在清军刀下,祖坟被踏平,房屋被烧毁。
这份仇,憋了太久,已经发酵成刻骨的恨。
前排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眼眶骤红。他叫赵大勇,辽东广宁人,崇祯十五年清军破城,全家二十七口只剩他一人逃出。
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就是那日留下的。
赵大勇猛地举起马刀,嘶声喊道:“将军!咱们关宁军,何曾怕过死?!”
破锣般的嗓音撕裂空气,点燃全场。
“对!不怕死!”
“打回陕西去!”
“杀鞑子!报血仇!”
吼声如雷,一浪高过一浪。
新兵们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嘶吼起来。稚嫩的声音混在粗犷吼声中,竟也有了几分气势。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但眼中并无笑意。
他知道这一去,许多人将埋骨他乡。
“还因为——”
吴三桂再次高喝,压下场中声浪。
马鞭“啪”地一声在空中炸响,鞭梢直指东方,指向秦岭之外:
“经略在南京看着咱们!天下百姓在看着咱们!咱们在陕西多杀一个鞑子,多占一寸土地,北伐的时候就多一分胜算!咱们打得越狠,清廷就越不敢南下!长江沿岸的父老乡亲,就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呛啷——锃!”
吴三桂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
龙吟般的刃鸣撕裂晨雾,刀身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雪亮弧线。
“但是!”
他陡然转折,声音沉下来,“我也要告诉你们实话!”
“此行凶险!没有后方,没有援军!粮草自己筹,伤员自己顾!可能会死,可能会败,可能尸骨无存,连坟头都没有!”
他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张脸:
“现在,有不想去的,可以出列!留下守四川,一样是为国效力!我吴三桂立誓,绝不为难,绝不计较!”
无人动弹。
八千老兵如扎根大地。
新兵们虽脸色发白,却都咬紧牙关站稳——
气氛烘托到这了,这会谁能认怂啊?
一时,场间只余下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良久,那个刀疤老兵赵大勇又喊出来,这次声音平静许多:
“将军,咱们关宁军,从辽东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四川,什么时候丢下过弟兄?要死,死一块儿!要埋,埋一处!”
“对!死一块儿!”
吼声再起,比刚才更加整齐,更加决绝。
吴三桂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热气压下去。然后,长刀向前一指,声如洪钟:
“出发——!”
“呜——呜呜——”
牛角号声撕裂长空。
八个千人队的掌旗官几乎同时挥动令旗,各队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前军,上马!”
“中军,整队!”
“后军,辎重跟上!”
八千骑兵、四千新兵如蓝色洪流,缓缓启动。
马蹄声从细密到轰鸣,最终汇成滚滚闷雷,震得大地轻颤。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路边树叶哗哗作响。
吴三桂一马当先,踏云驹迈开四蹄,向东奔驰。
身后,一万两千人紧随。
阳光愈烈,驱散最后晨雾。
远山如黛,官道如带。
队伍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天地间一条细线,消失在群山之后。
只剩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缓缓飘散,久久不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