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泥腿子打的有章法了。”
刚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手指在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紫檀木桌案。
晨昏交替的宫室内明明灭灭，恰如刚林此刻纷乱的心绪。
“背后，肯定有人高人指点。”
范文程心头一震，手中茶杯微微倾斜，几滴滚烫的茶水不慎溅在了手背上。他忙不迭地吹了吹手背，强行稳住了心神。
“你的意思是……”
“白莲教是一方面，但光靠那些装神弄鬼之徒，只怕没这个本事。另外，”
刚林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怀疑，南边那位林经略的手，已经伸到北方来了。”
“林天”
二字在空气中落下，范文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如今在清廷高层已是一种讳莫如深的禁忌。
救崇祯南渡，整顿江南，编练新军，日前又传出川地平定、张献忠授首的消息。
这个年仅三十的年轻人，如同横空出世的彗星，划破了南北对峙的天际。
“他的动作太快了，”
刚林见范文程不语，兀自继续，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从江南到川地，如今若是真染指北方……范大人，你我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流民真的被组织起来，形成合力，会是什么局面？”
范文程依旧沉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缓慢擦拭手上的茶渍。
他当然清楚。
清廷入关，靠的是八旗铁骑的金戈铁马，但也靠了洪承畴这些汉人降将，靠了北方士绅的默许与配合。
如果底层那千万百姓真的被组织动员起来，如燎原之火般燃烧……
那么清廷在关内的统治根基，就会被动摇。
“将是无边火海。”
范文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当年李自成、张献忠便是如此起家。”
“正是！”
刚林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动，“所以我今日来找范大人，不是来议，而是来定——剿，必须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哪里着火便扑向哪里，疲于奔命。”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挂在东墙上的巨幅舆图，衣袖带起一阵风。
“范大人请看，”
刚林的手指从山西一路划过河南、陕西，指尖在牛皮纸面上留下细微的汗迹，
“这些地方的乱民，表面各自为战，但我怀疑，他们之间的联络比我们想象的紧密。咱们剿山西，他们便流窜河南；咱们扑河南，他们又窜回陕西——就像打地鼠，此起彼伏。”
范文程踱步至图前，眯起老眼细看。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府县关隘，朱笔圈出的正是近来民变频发之地。
确实，若将这些点连成线，竟隐隐呈现一个弧形。
“他们有联络的渠道？有统一的调度？”范文程沉吟道。
“应是如此。”
刚林接话，“从前流民闹事，不过抢粮烧仓，现在却开始攻打县城，夺取兵器，甚至有组织地伏击官军，这不像饥民能做出来的事。”
殿内陷入沉默。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
远处传来宫门次第开启的吱呀声，悠长沉重。
良久，范文程缓缓道：“刚林大人想要如何剿？”
“重点清剿，四面合围。”刚林的手指重重按在山西的位置，
“山西最乱，就先从山西开刀。从直隶调兵，凑足两万人马，进山西一个府一个府地筛过去！抓到乱民，不问首从，一律处斩。包庇乱民的村庄，全村连坐。我要让这些人知道，作乱的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范文程眉头紧锁：“这法子……是不是太狠了？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现在已经民变了！”
刚林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范大人，您还在幻想怀柔吗？咱们如今不是在大清的盛京，是在汉人的紫禁城！这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他转身直视范文程，眼中血丝隐现：“咱们没得选了。要么狠下心来，把火苗扑灭在萌芽；要么等它烧成燎原大火，把咱们全都烧成灰烬！”
范文程被这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皇太极面前，慷慨陈词，建言献策。
那时他年轻，相信可以用汉人的智慧辅佐明主，开创太平盛世。
可现在……
“兵力不足，”
范文程移开视线，看向舆图，“八旗主力在朝鲜，关内能调动的只有绿营和汉军旗。两万人，恐怕难以覆盖整个山西。”
“那就步步为营，”
刚林显然早有考虑，“先剿平阳、汾州这两个最乱的府，杀鸡儆猴。同时严密封锁消息，不能让其他地方知道咱们的具体动向。我要让这些乱民变成瞎子、聋子！”
范文程闭上眼睛，脑中飞快计算。
两万兵马，从调集到开拔至少需要半月；粮草辎重更是个大问题；各地守军本来就不足，再抽调兵力，万一其他地方出事……
“还有，”
刚林的声音打断了范文程的思绪，“朝鲜那边的战事，必须催一催了。我今日就拟折子，八百里加急送给摄政王，请他务必尽快回师——哪怕不能彻底平定朝鲜，也要先抽回三万、五万精兵。国内……拖不起了。”
范文程终于缓缓点头，那动作沉重得仿佛脖颈上压着千斤重担：“好，就按刚林你说的办。我今日便拟旨，从直隶调兵。”
刚林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他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范大人，”
放下茶盏时，刚林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您心系黎民，但乱世用重典，这是自古的道理。等平定了乱局，再行仁政不迟。”
范文程苦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
……
直到辰时三刻，，刚林才告辞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范文程独自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朱漆木窗。
晨风顿时涌入，带着宫墙外早市的喧嚣。
卖炊饼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
这些太平年景里最寻常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虚幻。
他忽然想起天聪年间，自己向皇太极献策时说过的话：“欲取天下，必先得民心。”
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饶有兴致地问：“范先生认为，如何得民心？”
他当时躬身回答：“轻徭薄赋，赈济灾民，任用贤能，严惩贪腐。”
皇太极抚掌大笑：“说得好！待我入主中原，定当如此！”
可如今呢？
成功进关入主紫禁，徭役轻了吗？赋税薄了吗？灾民赈了吗？贪腐惩了吗？
范文程闭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
窗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宫殿。
那声音里，范文程仿佛听见了山西饥民的哀嚎，听见了刀剑碰撞的锐响。
“砰”的一声，窗户被猛地关上。
声音被隔绝在外，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