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确实“舒服”了许多。
不再是之前那间只有水泥地、铁窗和一张硬板床的禁闭室,而是一间位于矿场办公楼二楼的、似乎是原先某个中层管理人员使用的起居室。
面积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张铺着干净但粗糙床单的单人床,一张有些掉漆的木制书桌和一把同样老旧的椅子。
一个带有裂纹陶瓷盆的简易洗手池,甚至还有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带有抽水马桶(能否正常使用存疑)的角落小卫生间。
一扇比之前宽大些的窗户,虽然外面依然焊着结实的铁条,但玻璃擦得相对干净,允许更多下午的阳光涌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浮尘舞动的光斑。
马库斯将他送到门口,留下一句“食物和水晚点送来”,便锁上门离开了。
这次的门锁声音更轻微,是那种常见的弹子锁,但罗小飞知道,门外必然有守卫,窗外的铁条也绝非摆设。
这是一种升级版的软禁,带着某种“礼遇”的意味,也透着更深的、不容逾越的控制。
房间里很安静。
远处营地隐约的嘈杂声、车辆引擎声被墙壁和距离过滤得极其微弱,只剩下阳光流动的静谧感,以及他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却沉重地搏动,血液流过耳膜带来低微的嗡鸣,还有肠胃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发出的、空洞的鸣响。
昨夜到今日的激烈消耗,此刻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冲刷着他的意志防线。眼皮有些发涩,肌肉带着过度使用后的酸胀和轻微颤抖。
但他没有躺到那张看起来颇具诱惑力的床上去。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起初是一阵尖锐的管道嘶鸣和喷溅出的铁锈色水花,几秒钟后,水流变得相对清澈,带着地下水的刺骨凉意。他将头凑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头发、脸颊和脖颈。
水流带走了一些污垢、汗渍和血痂,带来尖锐的清醒。他捧起水,大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感觉一路灼烧般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昏沉。
用衣袖胡乱擦了把脸,他走到窗边,手指握住冰冷的铁条。
窗外是矿场营地的后院景象,比前院更杂乱一些,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油桶和成捆的铁丝网。
更远处是双层铁丝网和了望塔。
阳光斜照,将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几个武装分子懒散地靠在阴影里抽烟,枪随意地搁在脚边。一种战争间隙特有的、疲惫而茫然的平静。
罗小飞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大脑却像一台刚刚完成激烈运算后、进入深度自检和重组阶段的超级计算机,在疲惫的表层之下,开始以一种更冷静、更抽离的模式运转。
洛瑜儿给了他一个“考虑”的时间,也给了他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这不是仁慈,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测试和评估。
她在观察,他在这种“礼遇”下会如何反应?是会放松警惕,还是会继续谋划?而他给出的回应,将直接影响她最终的“考虑”结果。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将之前在壁炉房间里抛出的那个“交易”——以他为顾问,换取一万二千同胞安全撤离——
从一个大胆的提议,细化为一个至少看起来具备可操作性的、深度的“提案”。一个能让洛瑜儿和她父亲洛奇·川觉得有利可图,至少是风险可控的提案。
退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该向后方交代的,已经在与赵部长那场撕心裂肺的通话中交代了。
该承受的愧疚,对那四位红颜(齐一楠的炽烈、黄雅琪的信任、李慕媤的静好、徐莎莎的清澈)的辜负,此刻像四枚冰冷的印章。
沉沉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一碰就是锥心的痛。老旅长那八十年的压箱茅台……怕是真没福分喝上了。
这些个人情感的纠葛、未尽的承诺、遥远的牵挂,在眼下这局以万人性命为筹码的残酷棋局里,都成了必须暂时锁进记忆保险箱的奢侈品。
现在,他全部的思维能量,都必须聚焦于一件事:如何让洛瑜儿“实现承诺”。
这不仅仅是一句空话,需要具体的步骤,可行的路径,以及对洛瑜儿父女有足够吸引力的“好处”。
他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坐下。桌面上除了岁月留下的划痕,空无一物。他不需要纸笔,那些蓝图将在他的脑海里构建。
首先,是目标分析。洛奇·川和洛瑜儿的核心利益是什么?稳固他们在卡隆加自由邦的统治,扩大影响力,清除内部不稳定因素(如桑海),获取资源(包括经济资源和像他这样可能有用的“人力资源”)。
与一个世界大国直接对抗,尤其是阻挠其大规模撤侨,显然不符合他们的长期利益,那会带来难以承受的政治、军事甚至经济压力。
但完全放任撤离,又可能被内部强硬派(如桑海)指责为软弱,失去部分支持。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展现“控制力”和“权威”,又能实际避免与中方爆发严重冲突,甚至可能从中获取某种“声誉”或“实惠”的方案。
其次,是障碍。最大的障碍无疑是桑海。他盘踞在灰岩地带及周边,对中方怀有刻骨仇恨,绝不会轻易同意放行。
他手下的武装是现实威胁。
其他卡隆加自由邦内部的各种山头、部落势力,态度不一,可能被桑海煽动或利用。还有国际上的其他目光,可能存在的、意图搅浑水的第三方势力。
那么,提案的核心思路应该是:帮助洛奇·川父女,以“卡隆加自由邦”的官方或半官方名义,“主导”或“协助”完成这次撤侨。
将一次可能被视为“外部势力干涉”或“内部叛乱阻挠”的危机,转化为一次展现其“治理能力”、“人道主义精神”和“区域负责态度”的“公关行动”。
具体如何操作?罗小飞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