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的阴影是有重量的。
那重量不是施加在装甲车墨绿色的钢板上的——钢板已经习惯了承受子弹的撞击和爆炸的冲击波——而是沉甸甸地、无声地压进驾驶室狭小空间里,压进罗小飞的视网膜。
压进他被引擎噪音和血腥味包裹的听觉,最终沉淀在胸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仿佛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研磨过的石粉。
道路,如果还能称之为道路的话,变成了岩壁之间勉强容车身通过的扭曲缝隙。
阳光被切割成破碎的金色条带,吝啬地投下些许光亮,却在更深处制造出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车轮碾压的不再是泥土或碎石,而是风化了亿万年的、棱角尖锐的岩片和沙砾混合物,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喀啦喀啦”声,像巨兽在咀嚼无法下咽的骨头。
车速不得不降到比步行快不了多少。每一次转弯,厚重的装甲板都会与突起的岩石发生刺耳的刮擦,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迸溅,留下长长的、新鲜的白色划痕。
车厢内的声响也变了。
之前的哭喊和尖叫,在经历了爆炸、急转和持续的颠簸后,似乎耗尽了人们最后的气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集体的沉默,间或被无法抑制的疼痛呻吟、孩子虚弱的啼哭。
以及那个母亲持续不断、却越来越低微的“小宝……小宝……”的呼唤所打断。那呼唤声,在岩石的回音壁上碰撞、衰减,最后变成一种背景噪音般的、令人心碎的执念。
罗小飞的感官却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逼到了另一种极致的清醒。
眼睛像夜行动物般适应了明暗的剧烈交替,瞳孔缩放,捕捉着每一处可能隐藏伏击点的阴影,每一道可能预示断头路的岩壁走向。
耳朵过滤掉引擎和刮擦的主旋律,竭力分辨着风掠过岩缝的呜咽中,是否夹杂着远处引擎的异响、无线电的静电噪音,或者……更致命的、扳机扣动前的寂静。
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方向盘上,但手背的血管却根根凸起,随着心脏的搏动轻微起伏。
汗水早已湿透了几层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在岩石阴影的寒意中变得冰凉。嘴唇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开裂,每一次抿紧,都能尝到细微的咸腥味——不知道是汗,还是之前爆炸震出的血。
洛瑜儿切断通讯前的话,像植入大脑的冰冷芯片,持续散发着寒意:“你的位置信息……是时候分享给桑海表兄了。”
这意味着,真正的猎杀,可能才刚刚开始。那三辆皮卡只是开胃菜。桑海的主力,那些在灰岩地带集结的、对他恨之入骨的人,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
他并不后悔发出那个“广播”,那是计划的一部分。将水搅浑,将最大的危险吸引到自己身上。
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这辆破车和车里的人,撑得足够久,久到混乱真正发酵,久到黄雅琪那边能利用这制造的缺口。
岩区的地形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有利。如同一个天然的巨大迷宫。岔路极多,很多是死路,但也能有效阻挡车辆快速追击。
适合步兵埋伏,却也适合装甲车(哪怕是他这辆老掉牙的)在狭窄通道里形成一夫当关的局面——如果弹药和油料充足的话。
他看了一眼油表,还好。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下。
除了那支AKM和四个弹匣,还有那具打了一发的RPG和剩余的一发弹头。车厢里应该有洛瑜儿“馈赠”的那些武器弹药,但现在根本不可能去取,也没人能操作。
一个念头闪过:要不要停车,自己冒险去车厢后部,把那挺PKM机枪和弹药弄到驾驶室或车顶上来?有了那东西,火力会强得多。
但几乎立刻被否决,停车就是活靶子。离开驾驶座,哪怕只有几十秒,也意味着对这辆车和里面所有人失去控制。在这样复杂的地形,失去动力和方向,就等于死亡。
只能这样了,靠这铁壳子,靠这点武器,靠这曲折的地形,还有……靠运气。
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阔些的“石厅”,是几块崩塌的巨岩自然形成的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头顶有一线天光漏下。
几条更小的岩缝通向未知的黑暗,罗小飞将车缓缓驶入这片相对开阔地,停在靠近一处背靠坚实岩壁的位置。
他没有熄火,让引擎保持着低沉的怠速轰鸣,给这死寂的石头世界注入一丝虚弱的、属于工业文明的生命脉动。
他需要停下来判断一下,一直盲目乱闯不是办法。
他推开头顶的车长舱盖,这次动作小心了许多。冰冷的、带着岩石和地衣气味的空气涌进来。
他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举起一个从仪表盘旁摸到的、布满划痕的旧望远镜,朝着来路和几条岔路的方向仔细观察。
岩缝曲折,视野受限。暂时没有看到追击车辆的踪影,也没有看到步兵活动的迹象。
只有风,永不停息的风,在岩林中穿梭,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怪响,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寂静,危险的寂静。
就在他准备缩回驾驶室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的“滋滋”声。那声音很熟悉,是……无线电静电噪音?但比车载收音机发出的要轻微、遥远得多。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右前方那条最狭窄的岩缝深处,断断续续,夹杂着极其模糊的、像是人声的片断,但完全无法分辨内容和语言。
有人?在那个方向?是桑海的伏兵?还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脑海的一角。
他立刻缩回驾驶室,关好舱盖,但没有完全扣死,留了一丝缝隙用于聆听。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伸手到右臂袖口的夹层,再次轻轻按压了三次,停顿,两次。再次尝试激活那个微型接收器,发出“情况危急,我在此区域”的简化信号。
他不知道岩罕能否收到,距离是否足够,但这是唯一的主动联络方式。
第二,他重新打开了车载无线电的电源,但没有调到任何发射或接收频率,只是让机器处于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喇叭里只传出极其微弱的、本底的电流哼声。
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开始旋转频率调谐旋钮,耳朵几乎贴到了扬声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