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罗小飞说，“也是在给他们一个台阶，这些人不是正规军，是民兵，是雇佣的暴徒。

    

    他们勒索，是因为有利可图，也是因为上头有命令。但如果他们发现，继续勒索的成本可能大于收益——

    

    比如可能面对训练有素的军人的反击——他们就会犹豫。而只要他们犹豫，我们就有机会。”

    

    老陈已经带着那个年轻学生和另外两个人匆匆去了仓库。外面，砸门声越来越重，喊话声里开始夹杂着威胁性的、拉枪栓的咔嚓声。

    

    罗小飞将卫星通讯节点塞回背心。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保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然后他看向齐一楠：“如果谈崩了，我用手势。你看到手势，就开火。优先目标是车辆引擎和轮胎，让他们跑不了。”

    

    “你要是被扣了呢？”

    

    “那就按预案来。”罗小飞说，“你们带人从东侧那个缺口撤，去预定坐标点。苏虹会掩护。”

    

    齐一楠还想说什么，但罗小飞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挺拔，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标枪，固执地、不容置疑地，要撑起这片即将倾塌的天空。

    

    老陈他们已经搬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了。麻袋看起来很重，但罗小飞知道，里面大部分是填充物。真正能吃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我去了。”罗小飞说，然后推开了门。

    

    晨光瞬间涌入，刺得他微微眯眼。空气清新而冰冷，与门内浑浊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他走下台阶，走向营地大门。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大门外，两辆皮卡呈扇形停着，车头对着大门。八个持枪的男人散乱地站着，或靠车，或蹲在地上抽烟。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老式手枪。他看到罗小飞走出来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举起了手中的AK，枪口指向地面，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罗小飞在距离大门五米处停下，他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然后用英语说——英语是这片大陆许多武装势力的通用语：

    

    “我是来谈判的。”

    

    矮壮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的中国制式作战服、战术背心、和背上的突击步枪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谈判？谈什么？我们只要食物和药品。给了，我们就走。不给……”他拍了拍手中的AK，“我们就自己拿。”

    

    “食物可以给一部分。”罗小飞说，声音平静，“但药品没有了，这里的人自己都在生病，没有多余的药给你们。”

    

    “没有？”矮壮男人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凶狠，“那就用别的东西换，女人，或者……你们这种军人，应该值点钱。”

    

    他身后的人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

    

    罗小飞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抽搐，但他控制住了。

    

    “我不是来交换人质的。”他说，“我是来给你们一个建议：停止骚扰这个营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抢的了。而如果你们继续，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矮壮男人嗤笑，“什么麻烦？你？就你一个人？”

    

    “不止我一个。”罗小飞说，“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卡隆加武装才是所有平民的敌人，包括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应该和我们合作，而不是互相消耗。”

    

    矮壮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看向罗小飞：“合作？怎么合作？”

    

    “信息。”罗小飞说，“告诉我们卡隆加在镇子里的兵力部署，他们的补给线，他们的指挥官位置。

    

    作为回报，我们可以保证，在接下来的撤离行动中，你们的家人——如果他们在镇子里——可以优先得到安全通道。”

    

    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

    

    罗小飞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家人在镇子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乎。但他赌的是人性中最基本的东西：对亲人的牵挂，对生存的渴望。

    

    矮壮男人沉默了，他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他身后的手下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用本地语言快速地说着什么。罗小飞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看，是在争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罗小飞站在晨光中，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渗出，浸湿了作战服的内衬。他的耳朵高度警惕，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车辆的，脚步声的，枪械的。他的眼睛余光扫过二楼那些窗户，隐约能看到岩罕的枪管从某个缝隙中探出，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冷光。

    

    然后，矮壮男人掐灭了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们需要商量。”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多了几分谨慎，“今天……东西我们先拿走一半。明天，明天这个时间，我给你答复。”

    

    罗小飞心里一松，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食物可以拿走一半，但药品，没有。”

    

    矮壮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上前，打开小门，进来搬那些麻袋。

    

    他们很粗暴地扯开袋口检查，看到表面一层确实是食物——一些饼干、罐头、米袋——便没再深挖。两人一人扛起一个麻袋，转身出了门。

    

    矮壮男人最后看了罗小飞一眼，眼神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罗小飞说，“重要的是明天的答复。”

    

    矮壮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两辆皮卡调头，卷起一片尘土，缓缓驶向来时的方向。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罗小飞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冰凉。

    

    身后传来开门声，齐一楠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他妈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动手！”

    

    “他们不敢。”罗小飞说，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人欺软怕硬，他们看我不是平民，手里有枪，说话有底气，就不敢轻易冒险。而且……”

    

    他看向镇子方向，“他们可能真的有家人在镇子里。卡隆加武装对待自己控制的平民，并不比对外人好多少。”

    

    老陈也走了出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表情：“他们……他们真的走了？还只拿走了一半？”

    

    “暂时走了。”罗小飞说，“但明天还会来，而明天，我们必须准备好。”

    

    “准备什么？”

    

    罗小飞转身，看向营地内那些从门口、窗户里探出来的、充满期待和恐惧的面孔。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这片被铁丝网围困的土地，照亮了那些脏污的脸，那些疲惫的眼睛，那些还在微弱跳动着的、不肯放弃希望的心脏。

    

    “准备离开。”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准备回家。”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混杂着哭泣和欢呼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春天的第一道惊雷，炸开了这片土地上沉寂太久的绝望。

    

    而罗小飞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