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十一月十五，《国债试行条例》正式颁布。
诏书贴满了京师九门、江南各府城门、运河码头、市舶司衙门。
内容简明扼要:
一、朝廷为兴建“灯塔计划”、“直隶铁路”等利国利民之工程，特发行“大齐振兴债”。
二、国债分三种:甲种(三年期，年息四厘)，乙种(五年期，年息五厘)，丙种(十年期，年息六厘)。每年腊月付息，到期还本。
三、认购以十两为一份，上不封顶。可至户部指定之“官银号”及各府“皇业司分行”购买，凭票兑付。
四、特别注明:国债本息之偿还，优先从对应工程之运营收益中拨付，并由户部专项基金担保。认购者可查询所购国债对应之具体工程进度及收益预估。
诏书一出，天下哗然。
朝堂上，世家出身的官员们反应各异。以林承嗣为首的保守派自然激烈反对，说什么“朝廷与民争利，有失体统”、“寅吃卯粮，祸延子孙”。
但这次，他们的声音小了很多，上次朝会被女帝当众质问“亩产三十年涨过一成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更微妙的是，一些原本跟着林承嗣摇旗呐喊的中小世家，开始沉默，甚至私下里派人去户部打听细节。
真正的震动，来自民间。
诏书颁布的第二天，苏州。
“老周，看了没？看了没？”绸缎街“瑞丰祥”布庄的掌柜老钱，攥着一张抄录的诏书，冲进隔壁“永昌号”的店面，激动得山羊胡子都在抖，“国债！朝廷要发国债！”
永昌号的周掌柜正在打算盘对账，头也不抬:“看了。十两一份，年息五厘，比钱庄的印子钱低多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哎呀你还没明白！”老钱抢过他的算盘，“这不是利息高低的问题！你看这第四条，‘优先从对应工程之运营收益中拨付’！什么意思？意思是咱们买的国债，钱是拿去修灯塔、修铁路的！等灯塔铁路修好了，赚了钱，优先给咱们付利息！”
周掌柜终于抬起头，眯起眼:“那又怎样？”
“怎样？！”老钱拍桌子，“这说明朝廷是真心要把这些工程当生意来做，不是白烧钱！而且你想想，灯塔修好了，海路更安全，咱们的丝绸、茶叶运去南洋、去美洲，损耗少了，运费降了，这不是变相给咱们省钱？铁路通了，从苏州到天津的货，原来走运河要一个月，以后可能只要十天！货周转快了，本钱压得少了，这省下来的钱，不比那点利息多？！”
周掌柜怔住了。他放下笔，慢慢拿过诏书抄本，又仔细看了一遍。
“还有啊，”老钱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天津皇业司工坊当账房。他偷偷捎信来说，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些事。‘灯塔计划’的头三座灯塔，选址都定了，工部连石料、玻璃、鲸油灯都开始采购了。铁路更不用说，天津到京师那段，路基都夯了一半了！这哪是画饼，这是锅里已经下米了！”
周掌柜沉吟良久，忽然问:“你打算买多少？”
“我？”老钱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把我给儿子攒的娶媳妇钱，先挪出来。”
“你疯了？！万一朝廷还不上……”
“还不上？”老钱嗤笑，“老周，咱们做生意这么多年，看人看事，总有点眼力吧？你瞧瞧大齐朝这些年，龙渊号下水了，电报通了，缅甸快打下来了，恒河土王服软了。这朝廷，像是个会赖账的？再说了，”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咱们这些小商人，这些年被林家、郑家那些大鳄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朝廷摆明了要撇开他们，直接跟咱们老百姓打交道。这机会不抓住，以后还有第二次吗？”
周掌柜不说话了。他走到店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那些牵着驴车送货的脚夫，那些在布庄前讨价还价的妇人，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国债是什么，但他们的生计，确确实实被这条街上的大商号把持着。
而他周某人，在那些大商号眼里，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小贩罢了。
“走。”周掌柜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我跟你一起去官银号。我买……五百两。”
“好家伙！”老钱瞪大眼，“你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棺材本留着也是被钱庄盘剥。”周掌柜把布包揣进怀里，眼神坚定，“不如赌一把。赌这个朝廷，真能带着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游出一片新海。”
类似的一幕，在江南各府上演。
扬州盐码头，十几个被大盐商挤兑得快活不下去的小盐栈，东拼西凑了八千两，联名认购。
松江布市，三十多家小织户，每户出十两二十两，凑了五百两，托市舶司的熟人帮忙认购——他们不识字，但听懂了“修了铁路，布运得更快”。
宁波港，那些跑近海航运的小船主，更是踊跃。灯塔对他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灯。有个姓陈的老船主，把准备换新船的两百两银子全拿了出来，说:“我跑海四十年，见过太多船撞礁沉没。朝廷肯修灯塔，这是积德的事。这钱就算朝廷不还，我也当捐给龙王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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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雪片般飞向京师。
十一月二十，户部衙门。
岑子瑜盯着刚汇总上来的认购统计，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的。
“皇夫！陛下！”他冲进养心殿东暖阁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三天！才三天！江南各府认购总额已经……已经突破八十万两！而且八成以上认购者，都是中小商贾、小作坊主，甚至还有农户凑份子！林、郑那些大世家，反而动静不大！”
御案后，司徒清漓放下朱笔，接过统计册。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府一府。
苏州府:认购二十三万两，其中十六万两来自绸缎、布匹、茶叶行业的中小商号。
扬州府:认购十八万两，盐业小商户占十一万两。
松江府:认购九万两，纺织户联合认购占七成。
宁波、泉州、福州……
没有一笔超过五千两的巨款，但成千上万笔几十两、几百两的小额认购，汇聚成了惊人的数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王宴之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司徒清漓合上册子，抬起头，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她轻声说:
“这天下，终究是明白人多。”
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声笃定的宣判。
岑子瑜站在下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刚中进士时，被分到户部当个小主事，每天抱着算盘核对那些被世家大户千方百计偷漏的税银。那时他觉得，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经地义。
可现在，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那些被大鱼欺负了几十年的小鱼小虾，在嗅到一丝新机会的味道时，竟然敢把辛苦攒下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政上。
这不是愚昧，是智慧，一种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敏锐如野兽的智慧。
“子瑜。”司徒清漓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臣在。”
“把这些认购者的名单、籍贯、行业，好好整理归档。”她目光清澈，“他们今日信朝廷，朝廷不能负他们。每一两银子的去向、每一座灯塔的进度、每一段铁路的铺设，都要定期公示，让所有认购者看得见、查得到。这是信誉，比金子还贵的信誉。”
“臣明白！”岑子瑜深深一躬，“户部会建立专门的国债司，专款专管，账目每月在《京报》和各地衙门前张贴公示。”
“还有，”司徒清漓顿了顿，“以朕的名义，给认购额前一百名的中小商贾，各发一道嘉奖敕书。不用赏钱，就写‘急公好义，深明大义’八个字，盖朕的私印。让他们知道——朝廷记得谁在关键时刻，出了力。”
王宴之眼睛一亮:“这比赏银更珍贵。这些人得了御笔嘉奖，在地方上的声望会大涨，生意也会更好做。而且……对其他观望的人，是最好的示范。”
“正是。”司徒清漓微笑，“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朝廷走的新路，不仅有钱赚，还有名得，有地位。这样，才会有更多人，从旧桌子上站起来，走向新桌子。”
岑子瑜用力点头，抱着统计册退下。走出养心殿时，他听见王宴之在身后轻声说:
“现在，桌子摆好了，肉在锅里了。就看……有多少人，敢上桌了。”
十一月底，国债认购总额突破一百五十万两。
其中，中小商贾、普通百姓的认购份额，占了七成三。
林承嗣在府里砸碎了第三个青花瓷瓶，但对大势，已无力回天。
因为连他林家旁支的几个小房头，都偷偷派人去官银号，认购了几百两——用他们的话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都被外人赚了吧？”
旧的利益格局，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而裂缝里，透出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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