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君王的声音放得更缓:“朕也想亲眼看看,能制出那般奇物,如今这朝堂,这京城,朕能完全托付信任的人不多,薄卿是其一。
若慕姐姐真如你所信重,那于朕,于大乾,或许便是另一重希望。”
薄司靳听出了沈玦言语间那份急于抓住任何可能力量、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矛盾心情。
薄司靳沉吟片刻。
他知道,沈玦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姿态放得极低。
作为君王,他本可一道旨意强行召见,如今却以商量的口吻提出,已是极大的尊重和示好。
“陛下厚意,臣代千月先行谢过。”薄司靳抱拳,语气郑重。
薄司靳带着慕千月踏入御书房时,已是黄昏时分。
鎏金兽首香炉里腾起袅袅青烟,将一室夕阳染得朦胧。
少年君王沈玦正站在巨大的大乾疆域图前,闻声倏然转身。
他目光越过薄司靳,直直落在慕千月身上。
那一瞬间,竭力维持多时的君王威仪如潮水般褪去,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慕姐姐!”
他甚至等不及薄司靳引见,三两步便从御案后绕出,几乎是跑到了慕千月面前。
玄色龙纹袍角在光洁的金砖上拂过,带起一阵轻风。
“你看到了吗?”沈玦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空旷殿宇中回响,“我做到了!我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张开双臂,袖袍如云,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光芒:“从今往后,我可以推行新政,我所有的抱负,终于可以一一实现了!
我要让大乾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让边境再无烽烟,让天下……”
“陛下。”
慕千月轻声打断,后退半步,深深福下身去:“民女慕千月,拜见陛下。”
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鸦青色裙裾在身侧铺开涟漪,头低垂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可挑剔的恭谨。
沈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御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火星轻微的噼啪声。
薄司靳静立一旁,目光落在二人之间,不言不动。
“慕姐姐……”沈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措,“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慕千月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清晰:“礼不可废。昔日您是皇子,今日您已是天子。君臣有别,民女不敢僭越。”
沈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攥住了他——仿佛坐上龙椅的同时,也筑起了一道无形高墙。
“不。”少年君王忽然摇头,语气变得坚决。
他转向薄司靳,又看回慕千月,一字一句道:“薄卿在此作证——朕现在下旨:从今日起,慕千月无论见朕,见太后,见朝中任何王公大臣,皆不必行礼!”
“陛下!”慕千月终于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她没想到沈玦会下达这样一道旨意。
沈玦却已从腰间解下一块蟠龙玉佩,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以此玉佩为凭。见佩如见朕,朕倒要看看,谁敢受你的礼。”
玉佩还带着少年的体温,莹润剔透,雕刻的龙纹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慕千月捧着玉佩,看向薄司靳。
薄司靳微微颔首,沉稳开口:“陛下恩典,千月便收下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既是君命,亦是旧谊。”
最后四字说得很轻,却让沈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薄卿懂朕!”
他又转向慕千月,急切道:“慕姐姐,私下里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你仍叫我阿玦,我仍叫你姐姐。这御书房……”
他环顾四周高高的书架和沉重的御案,声音低了下来,“有时实在太安静了。”
暮色渐深,宫人悄然掌灯。
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将少年君王眼中的期待照得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骤然肩负起万里江山、急切想抓住一丝过往温情的少年最真实的模样。
慕千月凝视他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阿玦。”她换了称呼,看着少年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以后没有人的时候,我就这样叫你!”
“真的?”沈玦立刻引她往御案旁的茶榻走去,边走边回头吩咐,“薄卿也快来!我们好好商议——来人,上最好的云雾茶,再把江南新贡的茶点都拿来!”
薄司靳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少年君王兴奋的语声和女子温和的应答交织在渐浓的夜色中。
他微微一笑,缓步跟上。
烛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窗外明月初升,正照亮这深宫重重殿宇。
烛光在御书房内铺开一片暖色。
三人围坐在茶榻旁,宫人奉上香茗与精致的江南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合拢。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少年君王眉宇间渐渐聚拢的凝重。
沈玦捧着青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几次飘向慕千月,欲言又止。
方才重逢的喜悦与激动,此刻被现实的重担缓缓压下。
“慕姐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其实今日请你入宫,除了想见你……还有一件,极为难的事,想求你。”
慕千月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玦:“来的路上,薄大人已与我大致说过。陛下所忧,可是北境狄戎异动、边军军械老旧、急需破敌利器之事?”
沈玦一怔,随即看向薄司靳。
薄司靳微微点头:“臣想着,让千月心中有底。”
“正是此事。”沈玦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焦灼。
“楚兵如今盘旋在城外,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他苦笑一声,“朕初登大宝,国库空虚,将士却等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定慕千月,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急切再次涌现:“慕姐姐,你的那‘手掷雷’——或许就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他似乎怕慕千月拒绝,急急补充,甚至举起了右手:“朕向你发誓,以此物只为解此次燃眉之急,抵御外辱,绝不用于对内征伐。
待大乾度过此劫,国力稍复,朕必下令将此物封存,绝不让它日后泛滥成灾,祸及无辜!朕……我阿玦,说到做到!”
他的誓言在安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有一丝恳求。
慕千月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陛下不必如此。来的路上,我便已想好了。”
沈玦眼睛一亮。